第198章 你烧不掉名字,因为名字长出了根(1/2)

七日之后,三州之地,异象愈演愈烈。

崩溃的不仅仅是人心,还有天理——那曾被朱砂圈点、被族老口授、被祠堂香火供奉的“天理”,正一寸寸剥落釉彩,露出底下青黑嶙峋的骨相。

子夜·西山。

山风如刃,割开浓稠的墨色。

松针上悬垂的露珠尚未坠地,已凝成微光剔透的冰晶;石阶沁凉刺骨,指尖触之,似按在沉睡巨兽的脊骨之上。

小满独坐碑前,膝上铺着一方素麻布,布面洇开一圈淡青水痕,是方才碾磨灰烬芽叶时渗出的汁液。

她掌心托着那片从河间府送来的“灰烬芽叶”——叶片薄如蝉翼,却沉若玄铁,叶脉间游走着极细的银线,在月华下微微搏动,仿佛一颗被封存三十年、却从未停跳的心脏。

她取出青石臼,臼内壁刻有模糊的“记名”二字,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将叶片轻轻放入,左手持杵,右手抚过臼沿一道旧裂——那是三年前某夜,她第一次以血为墨抄录亡者名录时,失手砸裂的。

杵落,无声而重。

第一下,叶肉碎裂,溢出墨绿浆液,腥甜中裹着陈年纸灰与新焙松脂的气息;第二下,浆液泛起微泡,浮起一星半点金屑似的光尘,像被惊扰的萤火虫卵;第三下,整片叶子化为齑粉,簌簌而落,细若初雪,却压得石臼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如古钟余响。

她闭目,指尖抚过《还名册》封皮裂痕。

那裂口蜿蜒如蚯蚓,深处嵌着干涸的褐红印迹——不是朱砂,是血。

她忽然想起一张稚嫩的脸:阿禾,那个总爱趴在井沿边用炭条描名字的孩子。

他写得歪斜,却极认真,每写一个字,都要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三道浅沟,说那是“名字的根”。

三年前冬至,他被人活活钉死在村口门板上,十指尽折,却仍用断指勾着半截炭条,在门板血泊里,一笔一划,补全了“张守诚”最后一捺。

血顺着笔画滴入土中,翌日,井沿石缝里钻出三茎青芽,叶形如篆,无人敢拔。

“这一笔,不能再让孩子们用命来写了。”她低语,声音轻如叹息,却沉如铁律,震得耳畔松针簌簌抖落霜粒。

她起身,取出三只信鸟——羽色灰褐,喙尖一点朱红,是祝九鸦当年亲手驯养的“衔名雀”。

她将写有密令的纸卷缚于羽翅之下,纸角浸过晨露与灰烬汁液混合的灵墨,字迹幽微发亮。

信鸟振翅腾空,翅尖掠过碑顶,竟在夜空中划出三道淡青弧光,如未干的墨痕,久久不散。

火把次第亮起,七村少年悄然集结,踏着露水奔赴西山。

足音轻悄,却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过时,羽翼扇动带起的气流裹挟着湿冷苔藓与腐叶的气息,拂过少年们汗津津的额角。

当夜,西山之巅,火把通明。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木柴爆裂的脆响、远处溪涧奔涌的轰鸣,织成一张粗粝的声网。

小满召集了七村所有识字的少年,在记名碑底设下“共笔阵”。

数十名少年人手持一支炭条,围坐成一个巨大的圆环。

炭条粗粝,握在掌中,能清晰感受到木纹的凸起与炭芯的微涩,指尖被蹭得发黑,却无一人擦拭——那黑痕,是他们唯一能攥住的墨。

圆环中央,一块磨平的巨大石盘上,端正地摆放着那本不断增厚的《还名册》。

册页边缘参差,有的焦黄卷曲如枯叶,有的被血渍浸透成暗褐,有的则覆着薄薄一层银霜似的盐粒——那是某位寡妇用泪水抄录亡夫名讳时,泪珠滴落凝结而成。

石盘冰凉,触之如触寒潭,可当少年们手掌覆上盘沿,却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意自石纹中缓缓渗出,熨帖着掌心冻疮。

“不许念,不许想。”小满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间,压过了所有杂音,“只看着册子,照着抄。从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开始。”

少年们依言落笔。

起初,笔锋滞涩无比。

有人刚写下一撇,纸面便微微震颤,似有无形的力量在抗拒,炭末簌簌抖落,如濒死蝶翼的微颤;有人写错一捺,整张纸都仿佛要碎裂开来,纸边卷曲翘起,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啦”声,如同皮肤被生生撕开。

小满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那碗调好的墨绿汁液——灰烬芽叶与晨露混成的灵墨,泛着微光,触手温润,竟如活物般在碗中轻轻搏动。

她俯身,指尖蘸取一滴,轻轻点在一名少年颤抖的腕脉上。

那少年浑身一震,腕间灼热,仿佛有温热的溪流瞬间冲开了淤塞的河道。

“蘸此水,再写。”

少年们将信将疑地用炭条尖端蘸了蘸那墨绿汁液。

奇迹发生了。

再次落笔时,那股抗拒之力荡然无存。

笔尖在纸上游走,竟如有神助,行云流水——炭条刮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如春蚕食叶,又似细雨吻窗。

不仅如此,那些原本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甚至在族谱中早已遗失偏旁的残缺名字,在笔尖触及的瞬间,竟被自动修正、补全!

墨迹流淌处,纸面浮起微光,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悄然扶正笔画,添上缺失的点横。

一个时辰后,当最后一名少年写下“李长庚”三个字时,异变陡生!

置于中央石盘上的《还名册》,整本册子忽然变得滚烫,页角在无火的情况下,倏然燃起一簇青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冰冷,不伤纸张,却将一个个名字烧得透亮——字迹在火中舒展、延展,笔画边缘泛起琉璃般的光晕,仿佛被重新煅烧、淬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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