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你烧不掉名字,因为名字长出了根(2/2)
烧出的灰烬并未落下,而是化作漫天光点,缓缓升空,如一场盛大的星尘之雨,洒向四面八方的村落。
光点掠过少年们的面颊,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像被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大邺王朝京城,靖夜司旧档库。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霉斑与劣质桐油混合的沉闷气味。
值夜吏打着哈欠,眼皮沉重,鼻尖沁出细汗,指尖沾着油污与墨渍。
他机械地将一本卷宗扔进销毁机密用的铁炉。
卷宗封皮上,赫然写着《东岭三村复名录》,朱砂批注“妄启幽籍,即焚”八个字,墨色狰狞。
火光乍起。
就在刹那间,坚固的铁炉壁上,毫无征兆地迸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青白焰舌猛地窜出,舔舐着冰冷的铁壁,发出“滋啦”的蚀骨声响,铁锈簌簌剥落。
“轰!”
一道磅礴的青焰从炉中冲天而起,竟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幅巨大的光幕。
光幕之上,正是那本《东岭三村复名录》的全部内容,从第一个名字到最后一个,甚至连最角落里那个笔迹模糊的“刘阿缺”三字,都清晰可辨,熠熠生辉!
光幕映在值夜吏惨白的脸上,他瞳孔骤缩,看见自己映在光幕里的倒影,正被无数个名字的光影穿透、覆盖。
值夜吏骇然后退,一脚踩翻了脚边的油灯。
火焰轰然蔓延,瞬间点燃了整排档案架。
烈焰咆哮,卷起灼热气浪,烤得人脸颊生疼,空气中弥漫开纸张焦糊与皮革烧灼的刺鼻气味。
然而,比火灾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存放着各地禁忌卷宗的档案并未化为灰烬,反而在一片火海中,一页页自动翻动起来。
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亡魂在耳畔低语。
每一页的边缘,都渗出浓稠的墨迹,乌黑发亮,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如同成百上千只眼睛在流泪。
墨迹继而凝聚成字,在火光中闪烁,字字如刀,刻入视网膜:
“吾名赵大郎,死于景和三年疫后清剿,葬无可葬之地。”——墨字浮现时,窗外忽起狂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似有无数脚步在廊下奔逃。
“吾名陈氏小娥母,被拖出屋外掐死,因儿为我写名。”——墨字显形刹那,值夜吏颈后汗毛倒竖,仿佛有冰冷手指正缓缓抚过脊椎。
“吾名……”
成千上万个被抹去的亡魂,在焚烧他们的帝国心脏里,借着这把火,发出了最后的泣告!
墨字连成一片,如黑色潮水,漫过地面,浸湿了值夜吏的皂靴,冰冷刺骨。
值夜吏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手中的铁钳“哐当”一声掉落,在死寂的档库中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回响。
那声音在燃烧的档案架间反复回荡,竟渐渐叠合成无数个微弱却执拗的童音,齐声诵读:“人、之、一、字,当、顶、天、立、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小满独坐西山碑顶。
山风渐歇,万籁俱寂,唯余露珠从松针尖端坠落的“嗒、嗒”声,清越如磬。
她怀中的《还名册》首页,那枚“准行”的朱批正悄然晕染开来,朱砂如血,缓缓洇入纸纤维深处;而那枚已然褪色的指印,正微微发烫,宛如活人的体温,熨帖着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与她的心跳同频共振。
她仰望星空,只见夜幕中那些流动的光点,已不再只是孤立的名字。
它们开始连缀成线,勾勒出村庄、学堂、枯井、古庙的轮廓——仿佛整个沉睡的大地正在苏醒,用记忆为自己绘制一幅全新的、不容置疑的舆图。
光点流转,她甚至“听”见了:东岭草棚里孩童沙哑的诵读、河间府废墟中瓦砾下微弱的呼吸、锁喉谷风隙里一声悠长的叹息……所有声音都汇成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她的耳道,直抵心窍。
她低声问,像是在问这漫天星辰,又像是在问自己:“你们……真的不怕了吗?”
风穿过松林,送来一声极轻的回应,混杂在露珠从叶尖坠地的清脆节奏里。
那声音,依稀是祝九鸦曾经在她梦里说过的那句低语:
“怕被遗忘的人,才最记得你。”
小满笑了。
她将手掌轻轻按在身下石碑上一道尚未愈合的裂痕上,那裂痕因常年承载记忆而温润如玉,触感如旧友的手背,带着岁月的沟壑与温度。
指尖传来细微的搏动,仿佛石碑之下,正有一颗古老的心脏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
她轻声道:“那就别再睡了——我们该去叫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方的天际线,第一缕晨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精准地照亮了西山之巅。
光芒落在碑底那方新近刻出的“无名者龛”上,映得龛内一片血玉般的光泽,温润而沉重,仿佛大地睁开了第一只眼。
光晕之中,那片由王乡绅的恐惧、悔恨与亡妻的执念共同孕育出的灰烬芽叶,正悄然破土。
这一次,它带出了完整的、盘根错节的根须——深褐色的须根如活蛇般探入石缝,吸吮着晨露与碑石深处沉淀千年的墨痕;新生的嫩芽顶端,一枚细小的花苞微微颤动,苞衣半绽,隐约可见内里三片青翠欲滴的花瓣,瓣脉之上,天然浮现出三个字:王春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