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名字会咬人,烧得越狠咬得越深(2/2)

纸张温热,仿佛还残留着一个少女最后的体温,指尖触之竟有轻微搏动感,如同尚在跳动的心脏。

她凝视了许久,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沉静如铁:“将此卷,埋入西山碑底三尺之下。”

她亲自接过那碗“灰烬芽叶”研磨的墨汁,将其缓缓浇灌在埋入的土坑上。

墨汁渗入土壤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大地在啜饮。

“让地脉,记住这口血。”

当夜子时,西山碑底的土壤,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震颤,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震颤并未止息,而是顺着山根潜行,如一道隐秘的脉搏,在地下蜿蜒奔涌。

它穿过岩层,掠过古井,惊醒了沉睡在断流河床下的哭声。

一路向北,八十余里,直至柳河滩那片曾浸透少女泪水的沙土之下,才缓缓停驻。

那一夜,无人听见的地底,传来第一声水响。

三日后,距西山八十里外的柳河滩,异象惊天。

那条本已干涸了数十年的古老河道,竟在一夜之间注满了漆黑如墨的河水。

水面无风自动,泛着油光,散发出浓烈的尸水与淤泥混合的恶臭,令人窒息。

水面上,漂浮着数百件湿透了的陈旧衣物,大多是女子的襦裙、孩童的肚兜。

布料早已褪色溃烂,触之即碎,却仍顽强地承载着记忆的重量。

每一件衣物的衣襟或裙角,都用早已褪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模糊的名讳。

指尖轻抚,能感受到丝线凹凸的痕迹,像是未尽的呼喊。

巡河的衙役大惊失色,以为是邪教作祟,立刻上报。

很快,一队官兵赶到,将所有衣物打捞上岸,堆在一起,泼上火油,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火焰跳跃的声音如同无数人在哭泣呐喊。

热浪扑面,逼得人不断后退。

然而,那些被烧毁的衣物所化的灰烬,并未随风飘散,反而诡异地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在半空中,凝成一行巨大的黑色字幕,每一个字都带着焚烧的火星,炽热地悬浮在夜空:

“吾等非牲,亦有人名。”

那火焰整整烧了七日七夜,不曾熄灭。

当火光最终散去时,坚硬的河床之上,竟被烧出了一道深邃的裂痕,狰狞扭曲,宛如一根被强行挣断的绳索,裂缝边缘仍散发着余温,踩上去脚下微微发烫。

从那以后,柳河滩附近村落的孩童们,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举动。

他们会自发地跑到河边,捡起石子,在岸边的岩石上,一遍又一遍地刻写着一些陌生的名字。

石屑飞溅时带着清脆的“咔嗒”声,孩子们的手指常被划破,血珠渗出也不觉痛。

当大人喝问时,他们总会歪着头,一脸茫然地回答:

“我听见水里有人在教我写字。”

那声音温柔又哀伤,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水流的回响。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信息汇总到小满手中。

她坐在西山碑顶,看着星空下那张由光点织成的记忆舆图,一个大胆的推断在她心中成形。

错的不是他们。

错的是大邺皇朝。

凡是试图用暴力强行抹除名字的地方,反而会像挤压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催生出更多、更无法磨灭的名字痕迹。

皇室那道“焚名令”,非但没能实现系统性的遗忘,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了唤醒这片土地沉睡记忆的最强引信!

“原来……是这样。”小满低语。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祝九鸦那句“怕被遗忘的人,才最记得你”的真正含义。

不是亡魂记得,而是这片承载了一切生死的土地记得!

她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立刻秘密派遣了七名最机敏的少年,让他们分赴周边的各个州县。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对抗,而是去“播种”。

在每一处即将执行“焚名令”的村镇外围,他们会提前找到一处隐蔽之地——老树的根下、废弃的井沿、荒废的土地庙神龛里——悄悄埋下一片浸染过“共笔阵”墨汁的空白竹简。

竹片冰凉,渗入泥土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同时,他们会找到当地的孩童,只教他们一句简单的口诀:

“写了就记得,念了就不怕。”

童音清脆,回荡在山谷之间,像是种子落入冻土。

不出十日,大邺王朝各地纷纷呈上“怪事”的奏报。

那些执行焚名令的现场,火光再旺,也总有那么一撮灰烬会逆风飞回,如同有生命般,附着在村口的墙壁、老槐树的树皮、打水的井栏之上,自动排列成一个个清晰的名字。

有性情暴戾的差役怒不可遏,举起铁锤砸毁了整面墙壁。

可第二天清晨,那片废墟上竟长出了新的青苔,苔藓的纹路,依然是那几个被砸毁的名字。

触之微润,绿意悄然蔓延。

镇压,正在演变为一场场无声的宣告。

深夜,万籁俱寂。

小满独坐碑前,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容玄”二字正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光芒,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远星,暖意微醺,抚慰着她的神经末梢。

这光芒源自那道“名存即护”的天地规则,是他在化为法则后,留给她的唯一信标。

“你还在吗?”她低声问。

风穿过石碑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极轻的回应,一个遥远规则的余响,在告诉她,他从未离开。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那是从京城旧档库中秘密流出的密令抄件。

上面的字迹透着一股森然杀气,墨色如刀,读之令人脊背生寒:

“即日起,凡涉‘记名’言行者,以妖言惑众论,格杀勿论。”

小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将这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意志的密令,平整地铺在西山碑冰冷的碑面上。

石面寒气侵肌,纸张微微颤动。

然后,她拾起一根最普通的炭条,蘸了蘸身旁的露水,一笔一划地,在那张密令之上,覆盖、重写。

露水清凉,滑过指尖,炭粉与水交融,墨迹缓缓延展。

她写的,是《记名启蒙》第一章。

当最后一个笔画落下时,整座西山碑,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张被重写的密令纸片,边缘竟开始奇迹般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绿色,一株株肉眼可见的细小嫩芽,倔强地从那些杀气腾腾的文字缝隙间,破纸而出,嫩叶舒展时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窸窣”声,如同新生的呼吸。

小满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

夜色深处,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队列,正如一条火龙,沿着官道向西山方向疾驰而来。

火光跃动,映照出骑兵轮廓,蹄声渐近,震得地面微颤。

那是朝廷的鹰犬,带着最新的、更严酷的禁令。

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风传遍整座山野:

“你们烧名字,我们种名字——看谁的地,长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