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他们怕的不是鬼,是老百姓会写字(1/2)

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像一条嗜血的蜈蚣,在漆黑的山路上蠕动。

远处传来断续的号角声,如同垂死野兽的呜咽,被风撕碎后散入林间。

空气里浮动着焦木与铁锈混合的气息,仿佛整座大邺都在无声地燃烧。

深宫之内,烛火摇曳。

一名黑袍老臣跪呈玉匣,声音颤抖:“陛下,昨夜京畿三十六户蒙童之家,窗纸自现《记名启蒙》全文,笔迹非人手所能摹……此乃‘众念成文’之兆!”

龙椅上的帝王猛地起身,打翻茶盏:“他们怕的不是鬼,是老百姓会写字?”

“正是。”老臣叩首,“若万民皆知‘名者,根也’,则我朝律令、户籍、赋税之基,皆将崩解!”

“发‘静默令’,即刻施行!”

命令如雪片般飞出皇城。一夜之间,寒流席卷大邺全境。

禁一切私授蒙学,封所有乡间书塾,凡私藏《记名启蒙》者,皆以妖党同谋论处。

三日之内,血流成河。

首当其冲的,便是三位德高望重、在乡间执教数十年的老塾师,他们被铁链锁着,押往城南刑场,定于次日午时三刻公开斩首,以儆效尤。

消息传来,西山盟约之内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行刑前夜,月黑风高。

小满带着十二名最沉稳的少年,如鬼魅般潜至城郊。

他们避开巡逻的兵丁,在厚重城墙的阴影之下,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排水渠口。

泥土潮湿,脚下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腐烂水草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一丝腥甜的腐败感。

指尖触到地面时,能感受到夜露凝结的凉意,以及地下暗流渗出的微颤。

“挖。”小满一声令下。

少年们用手,用削尖的木棍,沉默而迅速地刨开泥土。

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掌心磨破处渗出血珠,滴落在土中竟不显红,仿佛被大地悄然吞没。

坑不深,三尺见方。

小满从背囊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解开,里面竟是三百枚巴掌大小的陶片。

每一片都用利器刻着一个早已失传的古老名字,笔画古拙,边缘粗糙如风蚀岩层,指尖抚过时,能感受到那一道道刻痕里藏着的千钧重量——那是被抹去的声音,是未曾喊出的呼救。

她将陶片一枚枚码入坑底,随即取出一个黑陶罐。

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混合气息弥漫开来——有草木灰烬的焦香,有祝九鸦骨粉特有的、带着死寂与生机的矛盾气息,更有西山那片土地本身的厚重土腥。

其中一点鸦骨粉,是张夫子临终前塞给她的,她说:‘唯有被焚毁者的骨,才能唤醒被遗忘的名字。

她将这罐泥浆缓缓浇下,泥浆触及陶片,发出“滋滋”的微响,仿佛干渴的魂灵在贪婪吮吸。

那声音细微却清晰,像是无数细小的唇舌贴着陶片啜饮,又似远古低语从地底浮起。

“坐。”

十二名少年围着土坑盘膝而坐,闭上双眼。

“不必出声,不必执笔。”小满的声音低沉而空灵,像从地底传来,“以手为空,以心为墨,随我一同,盲写《记名启蒙》。”

她率先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的空气中,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地“写”下第一个字。

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短暂的灼热感,仿佛空气也被铭刻。

少年们随之而动,十三只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挥舞,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诡秘的舞蹈。

他们的手腕微微发烫,掌心出汗,却无一人颤抖。

他们口唇紧闭,但那篇启蒙之文,却在他们脑海中轰然作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撞击着意识的壁垒。

耳边似乎响起稚童齐诵之声,遥远而清晰,像是从井底传来,又似来自未来的回音。

这一刻,城墙根下,那三百个被埋葬的名字仿佛活了过来,与少年们心中流淌的文字产生了共鸣。

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土坑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沿着城墙的地基,如水银泻地,渗入这座古老城池的每一寸砖石。

砖缝间泛起极淡的墨色光泽,如同血脉般缓缓流动,转瞬即逝。

次日,城南刑场,人山人海。

高台之上,三名老塾师白发苍苍,虽身负枷锁,脊梁却挺得笔直。

监刑官验明正身,将令牌重重掷于地上,厉声喝道:“时辰已到,行刑!”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瞬间,异变陡生!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惊呼。

紧接着,人群如滚油入水,瞬间炸开了锅。

数千人同时感到自己的手腕一阵灼热,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皮肤骤然收紧,刺痛蔓延至指尖。

有人下意识甩手,仿佛要抖落火焰。

他们骇然低头,只见光洁的皮肤上,竟凭空浮现出一行行淡墨般的字迹!

那字迹清晰无比,正是《记名启蒙》的开篇八字:“人有名,魂不散。”

“妖术!是妖术!”有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用袖子擦拭手腕,可那字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擦越深,墨色仿佛从血肉里渗出来一般,隐隐作痛。

更诡异的是,人群中有七八个尚在垂髫的孩童,竟像中了邪似的,齐刷刷地当场朗声背诵起来:“天地玄黄,人生而有名。名者,根也;名者,魂也……”他们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却个个眼神迷茫,事后被问及,都说自己从未学过,不知为何就会背了。

“肃静!全部驱散!”监刑官又惊又怒,额上青筋暴起。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挥舞着水火棍,冲入人群,劈头盖脸地打去。

一名士兵的棍子狠狠落在一个七岁男童的背上,男童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然而,他伤口中渗出的鲜血,没有散开,竟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如有了生命般自行聚拢、流淌,转瞬间便汇成一行血字,字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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