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他们怕的不是鬼,是老百姓会写字(2/2)
“吾名李狗儿,七岁,被打因我会写自己名。”
场面彻底失控。
百姓的惊恐化为对神鬼的敬畏,尖叫着四散奔逃。
刽子手握着刀,手抖得像筛糠,怎么也砍不下去。
这场旨在震慑万民的公开处刑,最终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三名老塾师被临时押回大牢。
趁此大乱,小满早已部署好的第二批“识字使者”悄然行动。
她们是十几个十岁以下的女孩,扮成乞儿或货郎的妹妹,身上藏着特制的蜡丸。
蜡丸极脆,内里封着一卷用蚁足小楷刻录了简化版《记名启蒙》的微型竹简。
她们按照计划,混迹于各大城镇的茶肆、驿站、医馆等人流最密集之处,瞅准时机,“不慎”跌倒。
蜡丸应声而破,细小的竹简便混入尘土、茶水、药渣之中,无人察觉。
数日之内,大邺多地爆发“奇症”。
无数百姓夜里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手把手教他们写字。
指尖传来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喉间有温热的气流推动发音,醒来时舌尖仍残留着念诵的余震。
一觉醒来,手腕酸胀无比,仿佛真的苦练了一夜书法。
更有人发现床单褶皱处竟留有指痕压出的模糊笔画,湿漉漉的,像是刚写完未干的墨。
更有甚者,睡梦中手指会不自觉地抽动,在床单、墙壁上留下模糊的字迹。
医馆门前排起长龙,郎中们却束手无策,只能归为“中邪”。
一时间,民间暗流汹涌,悄声传言:“神在夜里教人认字了!”
朝廷震怒,靖夜司的残余力量被尽数派出。
带队的校尉是个杀人如麻的悍将,素不信鬼神。
他将所有出现“奇症”的百姓抓捕,集中关押在一处废弃的军牢中,焚毁了所有搜查到的可疑文书,以为断了根源便可了事。
然而,第三夜子时,牢房内异象再生。
冰冷的铁窗竟像流泪般,缓缓渗出漆黑的墨汁,墨汁顺着砖缝蜿蜒爬行,在墙壁上汇聚成行:“此处关押二十七人,皆因会写名字获罪。”
次日天明,狱卒开门时吓得瘫倒在地。
只见牢内每一个囚犯的舌底,都长出了一片薄如蝉翼的嫩绿新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正在练习发音的声带。
校尉大骇,目露凶光,认定是妖物附体,嘶吼着命人拿来烙铁,要将那些“舌上妖芽”尽数烫除!
火钳夹着烧得通红的烙铁,滋滋作响,刚刚举起。
轰——
整座牢房的地面猛地一震!
所有囚犯,无论男女老少,在那一瞬间同时睁开双眼,齐齐开口。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又诡异地清晰可辨,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我叫王招娣,我没罪!”
“我叫张石头,我要回家!”
声浪冲破屋顶,直上云霄,百里可闻。
西山之巅,小满收到了加急密报,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官府狗急跳墙,已准备动用传说中能永久封印一地所有记忆与灵性的皇室秘器——“镇名印”。
她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召集所有识字少年,齐聚西山碑前。
“朝廷要封印我们的名字,我们就先将笔墨刻入这片大地!”
她让每人取一支炭条,在碑前肃立。
柳儿咬破指尖,在碑石上按下血印:“我娘不识字,被人改了卖身契……我不愿再有第二个她。”
阿牛将炭条折断时,泪水滴落:“我爹的名字,被县衙错记成‘张狗剩’三十年,今天,我要他叫回张守仁!”
“我等在此立誓,”小满的声音清越如钟鸣,穿透夜雾,“宁断手,不断字!”
话音落,所有少年齐齐用力,将手中的炭条“啪”地一声折为两段,然后将断笔深深埋入碑下的泥土中。
十三双手高举断笔,如持利刃指向苍穹。
风掠过碑林,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仿佛群山也在应和。
就在最后一截断笔入土的刹那,大地再次轻微震颤。
与此同时,西山周遭数十个村庄同时传来急报:村中井水,一夜之间尽数化为墨色,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个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名字!
小满抬起头,仰望漫天星斗。
那张由无数记忆光点织就的舆图,在她的视野中再次扩大,无数新的光点亮起,竟在遥远的天际,勾勒出了一座宏伟而废弃的书院轮廓。
“张夫子……”她轻声呢喃,仿佛在对一位故人说话,“你当年没能教完的课,今天,我们替你上了。”
一阵夜风吹过林梢,卷起漫山落叶,在她耳边送来一句悠远而断续的吟诵,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正是《记名启蒙》的最后一句:
“名在,人在;名亡,世亡。”
风声未歇,小满的目光陡然转向通往西山的那条官道。
夜色比之前更加深沉,连星光都黯淡了几分。
空气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宛如实质的威压正从那个方向缓缓逼近,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她吹响一枚骨哨,三只漆黑的夜枭从林中腾起,爪中各挟一封密信,扑棱棱飞向群山深处。
山雨欲来风满楼。真正的大敌,终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