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碑活了,它开始自己写名字(1/2)
西山并没有真的睡着。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像昨夜没洗干净的纱布一样缠在树腰上。
负责守夜的孩童叫阿土,是个流鼻涕总是擦不干净的小子。
他正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靠在碑座边打盹,哈喇子流得老长,眼看就要滴到那冰冷的石头上。
一滴温热的液体先一步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阿土猛地一激灵,以为是哪只不知死活的夜鸟在他头上撒野。
他骂骂咧咧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即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石碑在流汗。
不,那不是汗。
那是一种淡金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是化开的油脂,又像是掺了金粉的血浆。
它们从石碑那些古老的、新刻的纹路里渗透出来,无声地向下滑落。
既没有滴答声,也没有腥气,反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类似晒透了的老棉被的味道。
那些液体并没有渗入泥土,而在碑底那个被无数人跪拜过而形成的浅坑里积聚起来。
“快来人!碑流血了!”阿土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嘴,这一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炸耳。
小满来得很快。
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只是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快步走到碑前。
她的头发有些乱,显然也是刚醒,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冷硬馒头——这是她昨晚省下来的口粮。
她蹲下身,没去管周围那些惊慌失措想要拿布去擦拭的孩子,而是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洼金液。
液体在动。
那不是水流自然的波动,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游走。
它们像是一条条金色的细蛇,在浅洼里蜿蜒、交错,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极为缓慢却坚定地,勾勒出了一行字。
那字体歪歪扭扭,甚至有些丑陋,就像是一个从未握过笔的农夫,用粗糙的大手在泥地上硬抠出来的。
“吴二牛,死于丁未年秋征粮,押解途中溺河。”
小满嚼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她认识这几个字,但她不认识这个人。西山的名单里,没有吴二牛。
她伸出手指,指尖上还沾着一点馒头屑,轻轻触碰到了那行刚刚成型的金字。
触感并不是液体的湿滑,而是一股灼烧般的滚烫。
轰——
视野瞬间黑了下来。
耳边不再是西山的风声,而是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和激流撞击岩石的轰鸣。
冰冷的河水像是无数只冰凉的手,瞬间灌入她的口鼻,呛得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脖子上一沉,那是沉重的铁链,勒进了皮肉里,磨得骨头生疼。
“走快点!磨蹭什么!”鞭子的破空声伴随着一声厉喝。
紧接着是一股大力,将她狠狠推向了浑浊的激流。
身体失重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了心脏。
她——或者是“他”,在水没过头顶的最后一刻,爆发出了生命最后的嘶吼:
“我有名!我是吴家老二!我不叫‘那个役夫’!”
咕噜噜……水泡翻涌,黑暗吞噬了一切。
“呼——!”
小满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肺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溺水的窒息感,掌心滚烫得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周围的孩子们吓坏了,想要上来扶她,却被她抬手制止。
她盯着那块碑,眼神从最初的惊愕,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了然。
“它饿了。”小满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真的进了沙子,“但它不吃贡品,它吃记忆。”
这块碑,活了。
它不再是被动地等待人们来刻字,它开始主动反刍。
它在利用地脉的连接,在这个皇权试图抹杀一切记忆的时刻,强行读取那些飘荡在天地间、无处可去的亡者残念。
“去,把新削好的竹简都拿来。”小满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神锐利,“所有识字的人,全部围着碑坐下。”
“小满姐,要做什么?”阿土吸溜了一下鼻涕,有些畏惧地看着那流淌的金液。
“睡觉。”小满言简意赅。
“啊?”
“碑在说话,但醒着的人太吵,听不见。”小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把脑子空出来,让它进来。”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找死,或者是某种邪门的巫术仪式。
但在场的一百多个少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他们默默地搬来竹简,拿出炭条,围着石碑坐成了一圈。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像一群傻头傻脑的鹌鹑,盯着那块碑,或者试探性地把手贴在碑面上。
除了石头特有的冰凉,他们什么也没感觉到。
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液体依旧在流淌,但速度变慢了。
直到中午,一个叫林招娣的女孩实在撑不住了。
她年纪小,昨天又跟着小满跑了一整天的山路,这会儿坐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眼皮子直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咚的一声,额头轻轻磕在了碑座上,睡着了。
就在她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林招娣原本光洁的额头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团墨痕。
那墨痕像是有生命一样,迅速晕染、拉伸,最后化作三个清晰的黑字:“林阿妹”。
紧接着,女孩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别烧……别烧我的脸……”
站在一旁观察的小满瞳孔骤缩。
她立刻拿起炭条,在那女孩身边的竹简上飞快地记录下来:林阿妹,死因待查,疑似火刑。
“都别硬撑着!”小满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轮流睡!谁困谁就睡!旁边的人负责记录梦话和身上出现的字!”
这大概是大邺朝廷建立以来,最荒诞也最肃穆的一场“办公”。
没有案牍劳形,没有朱批奏折。
只有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一块流着金血的石碑,在阳光下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
有的孩子睡相很差,磨牙、放屁、流口水,但在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生理反应之下,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正在无声地进行。
“赵大奎……永昌三年饿死京仓外……因拾腐米被杖毙……”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胖墩忽然抽搐了一下,嘴里清晰地吐出这句话。
旁边的少年手一抖,炭条差点折断,连忙记下。
“钱三娘……织造局……瞎眼……被弃井中……”
“孙小狗……流民……无名……冻死……”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简短却血淋淋的死因,像流水一样从孩子们的梦境中流淌出来,被炭条极其潦草却郑重地刻在竹简上。
这一天,西山的风里都带着一股墨汁和眼泪的咸味。
到日落时分,竹简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三百七十二个在大邺户籍册上或许只是“丁口减一”,甚至连数字都算不上的名字,就这样借着孩子们的梦,重新回到了人间。
小满坐在一堆竹简中间,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大饼,机械地咀嚼着。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这些不是简单的名字。
这是账本。
是阎王爷都懒得记,但这片土地替他们记下来的一笔笔烂账。
子时。
夜色如墨,将西山笼罩得严严实实。
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夜枭啼叫,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死去了一般。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传来。
这一次,不是轻微的摇晃,而是连带着周围的树木都在瑟瑟发抖。
那洼积聚了一整天的金液,忽然像是沸腾了一样,不再满足于在底部徘徊。
它们违背了常理,逆流而上。
金色的线条沿着碑体上那些斑驳的裂痕,蜿蜒爬行,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绕过了白天刻下的那些名字,直奔碑体上方那块最大的空白区域。
光芒大盛。
那种光并不刺眼,而是带着一种陈旧的、泛黄的质感,像是古老书卷在烛火下的反光。
所有还没睡的孩子都惊醒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金液游走,笔走龙蛇。
一段并不算长,却足以让整个大邺朝堂炸翻天的铭文,在石碑上缓缓成型:
“永昌三年,户部尚书李延年奏报‘饥民十万’,实毙十七万八千六百余人。死者尸骨充作路基,名录藏于京仓地窖第三列第七瓮。”
文字彻底凝固的那一瞬间,小满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是女人的声音。
慵懒,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悲悯。
那是祝九鸦的声音。
小满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地上的竹简,发出一声脆响。
她明白了。
这就是祝九鸦留下的后手。这就是所谓的“以骨为卜”。
她把自己的残魂融入了地脉,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西山,更是为了在这个关键时刻,把那些被当权者深深掩埋、以为永远不会见天日的罪证,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永昌三年大饥荒,那是当今圣上最引以为傲的“德政”之一,史书上写的是“帝开仓赈灾,万民称颂”。
原来,那所谓的“德政”下面,填的是十七万条人命。
“快!”小满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拓下来!马上拓下来!”
没有专业的拓包和宣纸,孩子们扯下自己的里衣,用锅底灰混合着唾沫,手忙脚乱地将那段铭文拓印下来。
布料粗糙,墨迹斑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封进蜡丸,沉进枯井暗格。”小满将拓片折好,交给了一个身形最瘦小、最像猴子的孩子,“如果我死了,这东西就是西山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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