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他们怕的不是名字,是名字连成了网(1/2)

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小满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抠着白天埋纸条的地方。

土还松着,可什么都没变。

她不信邪,又等了两个时辰。

露水打湿了衣襟——凉意如细针刺入布纹,黏腻地贴在后颈;虫鸣渐歇,只剩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干涩、断续,像一张被撕开又勉强粘合的旧纸;远处偶有乌鸦哑叫,一声拖长,一声骤断,余音在耳道里嗡嗡震颤。

就在她打算放弃时,一点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不是露水的清寒,而是湿滑、微黏的阴冷,仿佛活物的舌苔舔过皮肤。

是湿的。

她猛地抬头——树干裂纹里,正缓缓渗出黏稠的黑液,腥气扑鼻,像是陈年的血墨混着腐叶与铁锈,在月光下泛着幽暗油光;那气味钻进鼻腔时,舌尖竟泛起一丝淡淡的铜腥味。

心跳骤停了一瞬。

她颤抖着伸手,轻轻碰了那道黑痕——指尖刚触到,树皮竟微微发烫,随即一颤,像活物般缩了一下;那黑液表面“啵”地浮起一个细小气泡,破裂时逸出一缕极淡的灰烟,带着焚香将尽时的焦苦。

那声音并不清晰,像是有千百人在极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卷过枯草时的沙沙声——可这一次,小满听清了:那“沙沙”里裹着布帛撕裂的锐响,有陶瓮倾覆的闷响,还有指甲刮擦青砖的“吱嘎”声,细密、持续、令人牙酸。

“我叫李翠姑……”

“那天衙门的人来了,我刚给囡囡缝好蓝布裙子……”

“粥……那是最后一口粥,别抢……”

小满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废弃驿站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月光惨白,照得树影如鬼魅般张牙舞爪,影子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仿佛随时会从地面浮起;风忽然停了,空气凝滞如胶,连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震得耳膜发胀。

她刚才是把耳朵贴在树皮上睡着了吗?

不,不是做梦。

她低头看向树根处,白天埋下去的那十几张写着名字的纸条早就烂在泥里了——纸浆已化为褐黑絮状,与湿土绞缠,隐约可见墨迹晕染成的模糊笔画,像未愈合的旧伤疤。

但此刻,干枯开裂的树干上,正缓缓渗出黑色的汁液。

那并不是普通的树胶,而像是极浓的墨汁,顺着粗糙的树皮纹理疯狂蔓延,勾勒出一张错综复杂的黑色蛛网——蛛丝并非静止,而是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牵动整棵树的阴影微微抽搐。

小满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墨色的网格。

指尖刚一接触,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炸开,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不,不止是声音:她同时尝到了稀粥的寡淡咸涩,闻到了新裁蓝布裙上未散的皂角香,指尖触到冻疮裂口渗出的温热黏液,甚至感到暴雨砸在赤裸脊背上的钝痛……

“李翠姑,死于永昌三年大饥。”

“王铁柱,死于修河堤,尸骨填在北段第三个桥墩下。”

“赵小六,偷了一块饼,被打死在巷口。”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死亡记录。

她“看”到了画面:一只满是冻疮的手正把稀粥推给孩子;一个赤膊的汉子在暴雨中扛着沙袋怒吼;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这些名字不是孤立的。

那个分粥的李翠姑,正是王铁柱的邻居;被打死的赵小六,曾受过李翠姑的一饭之恩。

他们生前或许只是点头之交,或许素昧平生,但在死亡的那一刻,在名字被同一个群体铭记的那一刻,他们的执念竟然在虚空中彼此勾连,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跨越生死的网。

小满心脏狂跳,她突然明白祝九鸦为什么要让她带这些人北上。

碑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力量,不在石头上,而在人的脑子里。

“都起来!”

小满踹开了破败的驿站大门,把那群还在流着哈喇子的少年一个个摇醒。

“别抄了,全烧了。”小满指着地上那堆还没写完的竹简,语气森冷,“从今天起,换个法子。”

她不再让所有人死记硬背那些沉重的名单。

她把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拆散,像撒豆子一样分发出去。

路过村庄讨水喝时,她会把十个名字告诉村里的老秀才;在破庙歇脚时,她会让乞丐记住几个名字换半个馒头。

“不用懂,只要记住。早晚各念三遍,念错一个字,烂舌头。”她扯了个恶毒的谎,眼神比夜色还冷。

三日后,奇迹发生了。

队伍行至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一个正在井边洗衣的老妇突然发了疯似的大哭。

她拉着小满的手,指着自己的手掌,那里赫然浮现出淡红色的三个字:陈阿囡。

“我梦见她了……我不认识她,但我梦见她了!”老妇哭得喘不上气,“她才五岁啊,被人当成两脚羊给……给换了粮……”

而在三十里外的另一个铁匠铺,炉火飞溅出的火星子,竟然在墙上自行排列成了“王铁柱”三个字。

打铁的汉子吓得扔了锤子,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网,张开了。

只要有一个活人真心记住了死者的名字,这个名字就会成为网上的一个节点。

节点越多,这张网就越坚韧,越能兜住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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