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没人写它,它就没了(2/2)
“对对对,就是那个偷吃灯油的!”
错误的信息开始疯狂复制、传播。
地底深处,那个只有核桃大小的黑球剧烈颤抖起来。
它猛地向上冲撞,一道漆黑如墨的虚影短暂浮现在碑面冰层之下——那是一只布满血丝的眼,凸出欲裂,瞳孔中翻涌着远古的暴戾;一张撕裂嘴角的嘴,正要咆哮出真名,却被千万句“偷咸菜”的嘲笑堵住喉咙,那声音嗡嗡作响,像苍蝇扑打玻璃窗;冰层下,那虚影的轮廓边缘正不断剥落细碎的黑屑,簌簌坠落,如同朽木遇火,无声自燃。
可那影像只维持了一瞬,便在一阵哄笑声中碎成齑粉,散作无数细小的黑点,如同被风吹散的煤灰;黑点飘散时,竟带起一阵微弱的灼热气流,拂过碑面,蒸腾起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白烟,带着硫磺与焦糊混合的呛鼻气息。
它想把这些人吓死,可刚一凝聚起一丝阴煞之气,地脉上方传来的却是一个大娘的呵斥:“去去去!黑无名又来偷咸菜了!”紧接着是一盆脏水泼在地上的动静,“哗啦”一声,溅起泥点,一股馊臭的气息仿佛穿透岩层,直冲意识深处——那臭味浓烈、油腻、带着隔夜酱菜坛子掀盖时扑面而来的酸腐气,黏在舌苔上久久不散。
它不再是神,它成了笑话,成了杂耍,成了百姓生活里最微不足道的佐料。
它的尊严被那盆脏水彻底浇灭了。
又是一个无风的清晨。
西山新碑的表面,突然凝结出一层极薄的冰晶。
冰面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了头顶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阳光照在其上,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如同幻梦初醒的余晖;指尖轻触冰面,寒意如针尖刺入,却奇异地不冻手,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带着青石本体的微涩矿物感。
碑前的游人只觉得今日有些倒春寒,裹紧了衣裳,没人注意到冰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影子既不像人,也不像兽,它扭曲着,像一团还没来得及被画完的墨迹,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触觉——那颤动传导至冰层,竟使冰面浮起极细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冰晶边缘泛起珍珠母贝般的柔光。
它似乎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蓝天,那是它曾经试图染黑、如今却再也触碰不到的高远;仰望时,一缕稀薄的风掠过其虚影,带起类似枯叶摩擦的窸窣声,干涩、空洞,毫无生气。
随后,那团影子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它开始像阳光下的雪糕一样融化。
黑色的气息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塌陷,顺着石碑那看不见的纹理,一点点渗了进去,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滋滋”声,像是热铁贴上冰雪;那声音细微却绵长,如同蚕食桑叶,又似烛芯将尽时最后一声轻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失去了自我。
地脉深处,最后一丝异样的波动归于虚无。
赢了。
小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感,仿佛骨骼都化作了空气;肺腑间却充盈着一种清冽的、带着松针与晨露气息的凉意,每一次呼吸都像第一次真正吸进人间的空气。
她最后一次扫视着这张笼罩全城的记忆大网——无数个金色的光点在闪烁,那不是神力,那是活生生的人,是卖菜的吆喝,是打铁的火花,是书院里的朗朗书声;吆喝声里有白菜帮子的清脆水响,打铁声中迸溅的火星带着灼热的硫磺焦香,书声则如溪流击石,清越而温润,字字敲在耳膜上,带着竹简微糙的触感。
不需要她了。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试图回归那具早已化为尘土的肉身。
那缕维系了十年的残识,在这一刻悄然松开了紧抓着地脉的手。
她散了。
意识化作一阵微不可察的晨风。
风掠过城东,当年那七个盲童如今已长成了健壮的青年,正围坐在一起打磨玉器,耳边鬓发被轻轻撩起——玉屑纷飞,带着微凉的脂粉感,拂过皮肤时如细雪轻吻;风穿过深巷,那个十岁的孩子正趴在窗棂上哭闹着不想上学,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吸了吸鼻涕;风最后卷过西山,掠过那个正在刻碑的手艺人粗糙的指尖——指腹老茧厚实,砂石摩擦声沙沙作响,刻刀刮过青石,迸出几点微烫的火星,一闪即灭,余味是铁与石粉混合的微腥。
当夜,京城无人做梦,那是十年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清晨,早起遛鸟的老人路过西山碑下,忽然咦了一声。
就在那光秃秃的石碑底部,坚硬的冻土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株极细嫩的小草破土而出,它看似柔弱,叶脉中却隐隐流淌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在晨光下随风轻摆;草尖悬着一滴露珠,澄澈如泪,映出整个微缩的天空,露珠坠落时,砸在冻土上“嗒”地一声轻响,清脆得如同心跳重启。
它不像在生长,倒像是一支刚刚提起的笔,正对着这漫长的人间岁月,准备写下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