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后来的人都不认得字(1/2)
地脉中,一个在磨坊里推磨的男人停了下来。
他没念叨什么神佛保佑,只是觉得肩膀酸了,便直起腰,捶了捶自己的后背。
汗水从他额角的皱纹里渗出来,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石磨盘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
就是这一下捶打,这个纯粹为了缓解疲劳的动作,在地脉网络里激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它不再是“王二麻子,三十七岁,磨坊主”,而是一个清晰的信号——“酸痛”。
紧接着,城南的绣娘剪断了最后一根丝线,她举起绣绷,对着窗外的光亮眯眼细看,确认鸳鸯的眼珠子绣得足够灵动。
指尖的薄茧抚过光滑的丝绸,带起一阵细微的静电,像情人的耳语。
她满意地笑了,笑意牵动了眼角的细纹。
那笑容,在地脉中亮起了另一盏灯。
不是“李家寡妇”,而是“满足”。
生存,酸痛,满足,疲惫,饥饿,爱恋……
这张不再记录姓名的网,开始用最朴素、最无法被模仿的世间百态,填满每一寸空白。
它像一张巨大的渔网,网眼却细密到只能兜住活人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
它变得粗糙,滚烫,充满了杂乱无章的生机。
对于地底那个习惯了吞噬“概念”的东西而言,这东西没法下口。
就像一头只吃精饲料的猪,被扔进了满是沙砾和玻璃碴的荒地。
它饿,但它吃不下去。
一百年。
对人来说,是三四代的更迭,是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的漫长光阴。
对西山那块无字的石碑而言,不过是让几根不知名的藤蔓顺着碑身爬得更高了些,又在碑脚的阴影里,养出了一片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青苔。
石碑早就不再是禁地。
午后暖洋洋的日头下,几个光屁股的半大孩子正把它当成绝佳的爬树替代品。
一个最野的小子已经手脚并用,跟个猴儿似的攀到了顶上,正得意洋洋地冲着底下的小伙伴们挥手,脚底踩滑了,一屁股溜下来,粗糙的石面在他大腿上蹭出一条长长的红印子。
他也不哭,揉着腿龇牙咧嘴地笑,惹得下面一片哄笑声。
村里最老的泉叔拄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杖,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眯着眼看这群小崽子闹腾。
阳光晒得他后背暖烘烘的,骨头缝里那点陈年旧伤的酸痛似乎都淡了许多。
一个刚换了门牙,说话还漏风的小丫头跑到他跟前,仰着满是泥污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泉爷爷,这块大石头,为什么不刻字呀?我爹说,好石头都要刻字的。”
泉叔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从一场悠长的午睡中醒来。
他看着那块在阳光下沉默的巨石,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丫头都开始不耐烦地抓耳挠腮。
“祖上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写了,就不灵了。”
“不灵了是什么意思?”丫头追问。
泉叔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笑了笑,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的黄牙。
“就是……不灵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句话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像吃饭要用筷子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人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孩子们听不懂,只觉得这说法古怪又有趣。
那个摔下来的野小子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样学样地冲着石碑大喊:“写了就不灵啦——!”
清脆的童音在山谷间回荡,带起一串叽叽喳喳的笑声,惊得林子里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了更高远的天空。
泉叔看着他们,也跟着笑了。
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想起过那些关于“古神”和“大巫”的恐怖传说了。
那些故事就像掉进河里的糖人,早就被时间这道流水冲得一干二净,连点甜味儿都没剩下。
他只知道,在这块碑下睡觉,踏实。
又过了几年,西山脚下来了个游方的道士。
道士约莫三十来岁,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着一把桃木剑,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几分久走江湖的精明与傲气。
他自号青玄,一手净坛驱邪的本事在周边的州府颇有些名气。
他第一眼看到这块无字碑,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地方不对劲。
山势走向,水流方位,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仿佛一个风水绝佳的宝地,被人硬生生用蛮力拧断了脖子。
而这块无字碑,就立在那个“断口”上,像一颗钉死的棺材钉,沉重,死寂,却又散发着一股让活人亲近的暖意。
矛盾,太矛盾了。
青玄道士的职业病犯了。
他觉得这碑下定然镇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岁月流转,封印松动,才会有这等异象。
他自觉有责任勘察一番,免生祸端。
几个在附近砍柴的村民见他围着石碑念念有词,都停下来看热闹。
“道长,看啥呢?”一个汉子咧嘴笑道,“这石头疙瘩有啥好看的,俺们从小看到大,连个鸟都不在上头拉屎。”
青玄道士瞥了他一眼,端出一副高人派头,淡然道:“山野村夫,哪知玄门奥妙。此地煞气内敛,恐有邪祟作怪,待贫道施法一探究竟。”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指尖捻诀,口中沉声念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敕……”
最后一个“令”字刚要出口,异变陡生。
他指尖那张干燥的符纸,没有任何火星,竟“呼”的一声自顾自地燃了起来!
火焰是诡异的苍白色,不带丝毫温度,却在一瞬间将符纸烧成了飞灰。
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他念咒的指尖反噬回来,像是被一柄滚烫的铁锤砸中了胸口。
青玄道士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了三大步,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
周围的村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道长,你这符是假的吧?自己烧着了!”
“还煞气呢!我看是道长你火气太旺了!”
青玄道士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
他不信邪,从怀里掏出整个符袋,接连抽出三张品相更好的紫金砂符,再次捏诀念咒。
结果一模一样。
每当“敕令”二字出口的瞬间,符纸便化为灰烬,而那股反震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强。
第三次,他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狼狈不堪。
他惊恐地看着那块沉默的巨石。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符文,没有阵法,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感觉不到。
可它就像一个绝对的“法则黑洞”,任何试图以“名号”和“敕令”驱动天地元气的行为,都会被它无情地吞噬、粉碎。
“道长,别念啦!”先前那个汉子扛着柴火,走过他身边时,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俺们这儿啊,不兴这个。你喊谁的名字,谁都不答应。”
青玄道士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朴素得近乎粗鄙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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