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后来的人都不认得字(2/2)

喊谁的名字,谁都不答应……

这比任何凶神恶煞的禁制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收拾好东西,再也不敢看那石碑一眼,仓皇逃离了西山。

此后,江湖上便多了一个传闻:京城西山有块邪门的石头,不认神,不认鬼,只认人。

光阴荏苒,又是一个甲子过去。

旧京城的遗址上,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

西山那片区域,因为那个“邪门石头”的传说,被规划成了一座郊野公园。

一支由京城大学历史系师生组成的考古队,正在对一处被标记为“前朝仓储遗址”的区域进行抢救性发掘。

年轻的考古学徒徐尘正跪在一个刚清理出来的探方里,用一把小小的竹签和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件刚出土的器物。

泥土被一层层剥离,露出的是一截已经炭化的木头,约莫手指长短,一头尖,一头钝,形制简单得近乎原始。

“老师,您来看,又是一支。”徐尘回头喊道。

他的导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张刚拓印下来的陶盆内壁纹路苦苦思索。

闻言,他走过来,蹲下身,扶了扶眼镜。

“这已经是这个遗址里发现的第三千七百二十一支‘炭笔’了。”老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还有那些蜡丸碎片,数量多得惊人。一个仓库,存这么多这玩意儿干什么?”

整个遗址透着一股无法解释的诡异。

出土的器物极度单一,除了海量的“炭笔”和蜡丸,就是一些底部有奇怪划痕的陶盆。

没有兵器,没有钱币,没有文献。

就好像,住在这里的一群人,在某一个时期,突然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狂热,疯狂地制造和使用这些用途不明的工具。

“我查过地方志,前朝末年,京城确实有过一场大瘟疫,之后便有‘集体癔症’的说法。”徐尘推了推眼镜,说出自己的猜测,“会不会是某种……治疗仪式?通过反复书写来驱散病魔?”

“有可能。”老教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但书写的内容呢?我们连一张纸屑都没发现。而且,你看这个。”

他指向旁边一份刚出来的检测报告。

“部分陶盆内壁检测出微量人骨骨粉与血红蛋白。成分极其复杂,无法确定来源。”

徐尘倒吸一口凉气。

炭笔,蜡丸,骨粉,血。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副阴森而怪诞的画面:一群面容狂热的古人,在昏暗的仓库里,用混着骨血的液体,在陶盆上一次又一次地书写着什么,然后又用蜡将那些秘密封存,或是用炭笔在某些无法保存的介质上疯狂涂画。

“一份报告初稿已经写好了。”徐尘低声说,“结论是:疑似古代大型集体癔症或原始祭祀活动遗留物,其具体功能与象征意义,尚待进一步研究。”

无人能将这一切,与一场没有硝烟、关乎“书写”本身的战争联系起来。

历史的真相,被掩埋在泥土之下,成了后人无法解读的、怪诞的符号。

春雨过后,西山公园里的草木疯长。

那块无字碑下的青苔更厚了,碑脚处,一株纤细的小草又一次破土而出。

它的叶脉是极淡的金色,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

一个穿着碎花小裙子的小女孩,名叫阿秀,正跟着父母在公园里玩。

她一眼就看到了这棵与众不同的小草。

“妈妈,你看,这个会发光!”

她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株金脉细草摘了下来。

草茎柔韧,带着泥土的清香和雨水的凉意。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将它编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她举起手,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草,也不知道它背后有什么故事,只觉得它好看,戴在手上,心里就莫名地高兴。

那晚,阿秀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好像站在一片裂开的、黑漆漆的土地边上。

一个穿着古代衣服、看不清脸的女子就站在裂缝的另一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对着阿秀的方向,很温柔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都过去了”的释然。

第二天早上,阿秀醒来时,早就把这个没头没尾的梦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记得,昨晚睡得特别香,像是被裹在一个暖洋洋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指上的草戒指,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夏夜,繁星满天。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泉叔的孙子,也成了泉爷爷。

他正抱着自己的小孙子,坐在竹椅上纳凉。

“爷爷,你看你看,那个勺子!”小孙子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兴奋地叫着。

“对,那是勺子。”老人的声音比当年的泉叔还要苍老,但同样温和。

孩子的好奇心是无穷无尽的。

他看了一会儿星星,又指了指远处西山那块巨大的黑影,问道:“爷爷,那块大石头底下,埋着什么呀?”

这是一个被问了无数遍,也回答了无数遍的问题。

老人沉默了。

他不像他的爷爷那样,还能说出一句“写了就不灵了”。

到了他这一代,连这句没头没尾的规矩都变得模糊了。

他只记得,小时候听大人们说,那下面埋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一个所有人都拼了命才埋下去的东西。

但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了。

风吹过山林,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无数人凑在一起,用最低的声音同时呼吸。

又像是一句被说了一半,却永远不必说完的话。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小孙子都快睡着了。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孩子耳边说:

“忘了。”

风,忽然停了。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虫鸣还是叶响,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老槐树的树荫深处弥漫开来,明明是盛夏的夜晚,老人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怀里熟睡的小孙子抱得更紧了些。

孩子的脸蛋贴在他的胸口,皮肤却传来一丝不正常的、滚烫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