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没人记得那把生锈的刀(1/2)

风停了。

空气凝滞如胶,连窗缝里钻进来的微尘都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次日清晨,阿秀烧得厉害,脸蛋红扑扑的,像秋后打了霜的苹果——那红里泛着不祥的釉光,指尖一碰,烫得人缩手;耳根后渗出细密的汗珠,黏腻腻地贴着绒毛,散发出淡淡的奶腥与药渣混合的微苦气味。

她窝在铺着旧棉絮的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陶碗底。

梦里乱糟糟的,全是黑色的雨,冰凉,黏糊,砸在身上生疼——那不是水,是稠得化不开的墨汁混着冷雾,落在皮肤上“滋”地一声轻响,留下针尖大的刺痒;耳畔嗡嗡作响,仿佛千万只湿翅膀在颅骨内扑腾;鼻腔里灌满铁锈与腐叶沤烂的腥气,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她不害怕。

因为总有一把生锈的长刀横在她头顶,把那些黑雨全都挡开了。

那刀是什么模样,她看不清,只觉得它很大,很旧,像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看着吓人,却能遮风挡雨——刀脊投下的阴影沉甸甸压在眼皮上,带着铁器久置阴处的潮冷气息;偶尔有模糊的金属震颤声从梦深处传来,“嗡……嗡……”,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枕下的耳朵微微发麻。

迷迷糊糊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那光薄而冷,照在泥地上,浮起一层细灰似的微尘,无声游荡;窗外枯枝刮过瓦楞,发出“嚓、嚓”的钝响,像谁在用指甲慢慢刮着骨头。

嗓子干得冒烟,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又胡乱拼起来,又酸又软——舌根肿胀,顶着上颚发麻;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喉咙深处一阵灼痛,像咽下滚烫的沙砾。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眼睛。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不是钝痛,是尖锐、细密、持续不断的扎刺感,仿佛有无数小钩子正往肉里钻。

她低头一看,那枚用金线小草编的戒指,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枯黄,干瘪的草茎像一条细绳,死死勒进胖乎乎的指肉里,勒出了一圈深红的印子。

印子中间,还沁出了一粒小小的血珠,在晨光里亮得惊心——那红鲜得刺眼,边缘微微发亮,像一粒裹着露水的石榴籽,温热的腥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孔。

屋角传来一阵微弱的哼唧声——不是狗叫,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呃…呃…”声,带着痰音和虚弱的颤抖;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酸馊的呕吐物气味,混着粪便的土腥,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是她家的大黄狗,昨天不知从哪儿刨了些烂草根吃了,上吐下泻,这会儿趴在地上,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尾巴都耷拉着没了生气——它肚皮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肋骨下凹陷的阴影;黄毛黯淡无光,沾着几星干结的褐色污渍,摸上去僵硬粗糙,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破麻布。

阿秀心里一揪,鬼使神差地,她伸出那根渗血的手指,在大黄狗的额头上轻轻抹了一下。

那滴血珠,就这么印在了狗脑门正中的黄毛上——温热的、略带黏稠的触感,瞬间被狗皮吸收,只留下一点湿润的暗红印记,像一枚骤然苏醒的朱砂痣。

同时,一个模糊的音节从她干裂的嘴唇里蹦了出来——那声音又轻又怪,嘶嘶的,带着高热蒸腾出的气音,像蛇在枯叶堆里滑行,是她从梦里那场黑雨中捞出来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条奄奄一息的大黄狗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滩黑乎乎的臭水,溅在泥地上,散发出一股烂叶子般的恶心气味——那水黏稠如沥青,落地时“噗”地闷响,腾起一小片带着酸腐气的白雾;狗舌耷拉在外,粉红里泛着青紫,呼出的气滚烫而腥臊。

吐完之后,它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身子都松快了——它长长吁出一口气,胸腔震动,喉间滚出满足的咕噜声;瘫软的四肢忽然有了力气,爪子在泥地上无意识地抓挠,带起几道浅浅的湿痕。

它晃了晃脑袋,翻身爬起,尾巴试探着摇了两下,然后颠儿颠儿地跑到阿秀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那鼻头冰凉滑腻,带着狗毛特有的微膻气息;呼噜声低沉而绵长,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在寂静的屋子里微微震颤着耳膜。

阿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烧得发昏的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她只觉得,手指上那圈枯草戒指,好像没那么疼了——那尖锐的刺痛竟真的退潮般消下去,只余下一种奇异的温热,顺着指尖缓缓向上漫延,像一缕微弱的溪流。

与此同时,一个满身尘土气的年轻人,出现在了西山村的村口。

他叫许墨,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行囊,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油布包——行囊带子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渗出一道淡红压痕;油布包表面沾着泥点,散发出陈年桐油与纸张霉变的微酸气味。

他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灰,让他看东西都像隔着雾——视野边缘泛着毛茸茸的灰晕,远处山影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老乡,打听个事儿。”他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口白牙,“请问,村里那块没字的石碑在哪儿?”

老汉拿眼角瞥了他一下,没作声——锄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他吐出一口浓痰,“啪”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灰星。

许墨从行囊里掏出一个水囊,拧开递过去,态度很是客气:“我叫许墨,从京城来的,是个……考据历史的。我听说百年前‘京西大疫’的源头就在这儿,那块碑很关键。”

他坚信,那场几乎让京城十室九空的瘟疫,以及传说中那位“凶神”陨落的真相,就藏在这片看似普通的山野里。

旧京仓挖出的那些蜡丸碎片,上面的拓本虽然残缺不全,却清晰地指向了这里——他指尖摩挲着油布包边缘,粗粝的布面刮过皮肤,带来一丝熟悉的、属于文献与尘埃的踏实感。

一听“京城来的”,周围几个纳鞋底的婆姨都停了手里的活计,警惕地望了过来——针尖在粗布上“嗤啦”穿行,线轴在膝头微微滚动,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她们 exchanged 一个眼神,那目光像几根无形的针,扎在许墨后颈上。

村长张老头叼着旱烟杆,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着许墨,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头闯进自家菜地的猪——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散发出焦糊的烟草味,混着老人身上陈年汗渍与旱烟叶的浓烈气息。

“外乡人,那碑看不得。”张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那是镇邪的哑巴碑,嘴巴哑,心也哑。你看它,它就看你,看了就招灾。”

“老人家,我不信这个。”许墨急了,从油布包里抽出一张拓纸,“您看,这是古籍记载,只要用特定的仪式,就能和……”

“滚蛋。”张老头直接打断了他,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迸出几点火星——那“咔哒”一声脆响,像枯枝折断,火星飞溅时带着灼热的微风,燎得许墨手背一烫。

村民们看他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沉默像一层冰壳,迅速封住了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巷子;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唰啦、唰啦”地擦过土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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