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我在梦里随你杀出重围(2/2)

许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祝九鸦!那个被史书抹去所有功绩,只留下“凶巫”恶名的女魔头!

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血浆早已凝成紫黑色厚痂,覆盖在皮肤上形成龟裂的硬壳,每走一步,痂壳边缘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鲜涌出的、温热粘稠的暗红血珠,散发出浓烈的、铁锈混着熟肉焦香的腥气。

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翻卷着烂肉,只用几根布条草草绑着,已经被血浸透成了黑色——断口处裸露的骨茬泛着惨白油光,边缘挂着丝丝缕缕的、半透明的筋膜,在冷雨中微微翕动,像垂死的水母触须。

她背上,是早已昏死过去的靖夜司指挥使,容玄。

他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已经成了破布条,脸色白得像纸,胸口一个巨大的窟窿还在汩汩冒着黑气——那黑气并非纯粹的烟,而是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黑色虫豸组成的雾流,掠过许墨鼻尖时,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蜂巢的甜腻恶臭。

祝九鸦没有手去固定他,她就用自己的牙,死死咬住一条绷带的末端,将容玄的身体和自己残破的身躯,绑在了一起。

她的下颌绷得死紧,脸颊上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再用一分力,就能咬碎自己的牙床——齿间绷带被咬得深深凹陷,渗出暗红血渍,混着唾液在唇角拉出细长的、带着铁腥味的银丝。

许墨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背上的人,又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狠厉——那声线沙哑粗粝,每个字出口都牵动喉结剧烈滚动,震得颈侧动脉突突狂跳,许墨甚至能“尝”到那声音里裹挟的、浓重的血腥与胆汁苦味。

“容玄,这世道不许我们活,那我就杀一个世道,换你来生清净。”

这不是一句宣言,这是一句用命来兑现的血誓。

许墨的视线里,没有史书上记载的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没有引动天雷地火的奇观。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最惨烈的肉搏。

无数看不清形态的、由怨气和残魂凝聚成的恶鬼,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扑向她。

祝九鸦没有躲。

她只是用自己仅剩的右臂,挥舞着一把同样残破的骨刃,机械地劈砍、格挡,将所有试图靠近容玄的攻击,全部用自己的身体硬接下来。

鬼爪撕开她的后背,带下一大片血肉,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撕裂声“嗤啦”刺耳,飞溅的温热血珠喷到许墨脸上,带着滚烫的咸腥与皮肉烧焦的糊味。

怨魂的利齿咬住她的腿,她就拖着那玩意儿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白骨被踩得“咔咔”作响,每一步,都在森白的骨路上,印下一个深红色的、盛开如花的脚印——脚印边缘的血浆尚未冷却,蒸腾起微弱的、带着甜腥的白气,混着雨水在骨缝间蜿蜒流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许墨就跪在那里,以这个不知名小卒的视角,呆呆地看着。

他看着那个女人,为了护住背上男人最后一口气,将自己活成了一面千疮百孔的盾牌。

史书上那轻飘飘的“凶巫祭天,天地变色”,原来是这个样子。

原来是她一个人,扛下了整个世界的恶意。

这具他不熟悉的身体,此刻却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黑色的雨水,滚烫地划过脸颊——泪水流经嘴角,尝到的却是浓重的、混合着灰烬与自身血锈的苦咸。

他感同身受了,那份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和那份即便如此也要为一人逆天而行的爱。

就在祝九鸦踏上祭坛顶端的最后一级白骨台阶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回过头。

那双跨越了千年的、燃着业火的眸子,没有看战场,没有看敌人,而是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直直地、精准地刺入了许墨的灵魂深处。

她看见他了。

看见了这个来自千年之后,无意间闯入她最终绝境的窥视者。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攻击。

那双眼睛里滔天的杀意和恨意,在看到他的瞬间,竟然缓缓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那疲惫沉甸甸的,像积压万年的雪崩前兆,压得许墨胸腔发闷,连呼吸都滞涩如吞铅。

她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美艳,只有尘埃落定后的解脱——嘴角牵动时,牵扯着颊边干涸血痂,发出细微的“噼啪”脆响,像枯枝折断。

她的嘴唇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许墨看懂了。

她说——

忘了我。

下一秒,她体内的血液仿佛瞬间沸腾,皮肤下亮起无数道刺目的血色纹路——纹路灼热如烙铁,辐射出的高温让周遭空气扭曲,许墨的睫毛在热浪中微微卷曲,闻到自己发梢被烤焦的淡淡糊味。

她毅然决然地,引爆了自己传承自上古的噬骨巫血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世界,在许墨眼前,像一块被巨力砸碎的镜子,瞬间崩塌成亿万片闪光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映着祝九鸦最后的笑容,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角度的、燃烧的业火,碎片边缘高速旋转,发出高频的、切割玻璃般的“咻——!”声,刮得耳膜生疼。

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又磅礴的力量,化作一道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推在了他这具临时身体的胸口——那力量并非暴力撞击,而是如潮水般温柔却不可违逆地涌入,瞬间填满每一寸骨骼缝隙,带来奇异的、近乎分娩般的胀满与暖意,同时将所有痛苦与记忆如潮退般抽离。

他的意识被这股力量从记忆的残骸中猛地弹出,像一颗脱膛的炮弹,向着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倒飞出去。

整个世界,在他感官的尽头,骤然浓缩成一个耀眼的、纯白色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