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那是给孩子讲的睡前故事(2/2)

原来,这世上最沉重的三个字,不是“我爱你”,也不是“对不起”。

是“忘了我”。

那是一种何等强大,又何等温柔的决绝。

三年后。京城,德云楼。

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透过雕花窗格,在喧闹的大堂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茶香、点心甜香和人气的暖烘烘的味道。

茶客们挤得满满当当,嗑瓜子的声音,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茶碗碰撞的清脆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的背景音。

台上,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他一拍醒木,唾沫横飞。

“说时迟那时快!那俏绣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抓起手边一个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梅干菜肉包,‘嗖’地一声,就朝着咱们那榆木疙瘩李捕快的脑门砸了过去!您猜怎么着?嘿!正中靶心!”

满堂哄笑。

“李捕快当时就懵了,站在原地,顶着一脑袋的梅干菜,闻着那肉香,竟是忘了抓人,脱口而出就一句:‘好……好香的包子!’”

“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整个茶楼的屋顶都仿佛要被这快活的空气给顶翻。

许墨,不,现在应该叫他“墨客”了,他坐在大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下巴上蓄起了一圈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让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沉稳了不少。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茉莉花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微涩,花香寡淡,一如台上那个平淡无奇的故事。

这是他写的。

这三年来,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再也没碰过任何史料典籍,而是专门写这些没头没脑的、关于普通人鸡毛蒜皮的话本。

没有神仙鬼怪,没有血海深仇,只有柴米油盐,和一些无伤大雅的风花雪月。

他写的故事,就像他手里的这碗凉茶,不香,不醇,但解渴,而且安全。

他成了京城里最受欢迎的话本先生之一,笔名“墨客”。

人们只知道他写的故事轻松有趣,却没人知道他的“墨”,曾蘸过怎样的血与火。

邻桌,一个外地来的富商显然对这种“清水”故事不太满意,他撇了撇嘴,对他同伴抱怨道:“这《胭脂醉》故事倒也还行,就是……太淡了些。跟白开水似的,没什么嚼头。还是上回听的那个《黑山老妖传》过瘾,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他的同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这年头,没点神仙妖怪,都不好意思叫话本了。”

墨客听着,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他站起身,从钱袋里摸出几枚磨得光滑的铜板,轻轻放在桌上,用茶碗压住。

铜板下,压着一张被他揉搓过无数次的纸条。

纸条的最上方,原本用飞扬的笔触写着五个大字——《大巫凶猛实录》。

而现在,这五个字已经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迹,重重地、反复地涂抹成了一团漆黑的、毫无意义的墨疙瘩。

仿佛一个被强行封印的、丑陋的疤。

在那墨疤旁边,他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平和的笔触,新批了四个小字:

天下太平。

他走出茶楼,一头扎进了午后熙熙攘攘的人潮里。

街道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着,声音沙哑而悠长;刚出炉的烧饼冒着热气,麦子的焦香霸道地钻进鼻孔;几个孩童举着五颜六色的风车,尖叫着、大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混着汗味和阳光味道的风。

这人间烟火,俗气,吵闹,却又如此的……生机勃勃。

墨客深吸一口气,那温暖而驳杂的空气灌满胸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碧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

在那高远的、凡人无法触及的云端之上,一个身着残破血衣、左臂空空如也的女人,正懒洋洋地靠在一个身穿飞鱼服、神情清冷的男人肩上。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低头看着这红尘万丈,看着这车水马龙,看着这吵吵闹闹、平庸却又无比珍贵的太平盛世。

女人的嘴角,似乎还挂着那一抹尘埃落定后、如释重负的笑。

墨客也笑了。

他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襟,汇入人流,准备去巷子口的张记面馆,吃一碗加了双份浇头的阳春面。

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他刚走出两步,一个人影忽然从斜刺里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青涩,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火苗。

年轻人对着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敢问,可是墨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