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世间再无噬骨巫(1/2)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惨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鸦。

许墨侧身让开半个身位,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像是刚从棺材铺里走出来的晦暗。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皮耷拉着,透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疲惫。

裴元几乎是踉跄着跨过了门槛。

刚一进屋,一股子怪味儿就如同实质般堵住了他的鼻孔。

那不是书香,也不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而是一股混合了朱砂的辛辣、陈墨的苦涩,以及某种……类似于肉类在阴暗角落里慢慢腐烂发酵的甜腥味。

这味道太冲,裴元下意识地抬袖捂住口鼻,胃里那股因“面团事件”引发的翻涌感又顶了上来。

“这味儿……就是证据?”裴元声音发颤,眼神却死死盯着许墨,像是在溺水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面团里的血腥味,也是从这儿来的?”

许墨没接茬。

他慢吞吞地走到墙角,摸出火折子,“嚓”地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舔上了油灯枯黑的灯芯。

昏黄的光晕像油一样在屋子里漫开,一点点照亮了这间狭窄逼仄的屋子。

当看清屋内的陈设时,裴元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呼吸瞬间停滞——

架子。

贴墙而立的四排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满了东西。

左边架子上,是一排排惨白的骷髅头,眼眶深陷,磷火幽幽;中间架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断剑、残刀,刃口带着暗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右边则是成堆的狰狞鬼面,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只有半张脸,空洞的眼洞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的裴元。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那个被掩埋的历史!

裴元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指尖因为过度激动而酥麻。

他猜对了!

许墨就是那个守墓人,这里就是存放噬骨巫罪证的密室!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史书不会骗人!”裴元扑到一个架子前,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个离他最近的骷髅头,“这就是当年断魂谷战役的——”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突兀地打断了他的咏叹。

裴元僵住了。

只见许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正把玩着那个被裴元视为圣物的“骷髅头”。

他神情淡漠,像是在摆弄一个刚买回来的廉价玩具,拇指在骷髅的后脑勺位置轻轻一按。

那原本看起来阴森恐怖的骷髅下颌骨,竟然“啪”地一声弹开了。

里面没有脑浆,没有怨气,只有几个精巧的小铜簧,还有……一个干瘪发黄的、散发着尿骚味的猪膀胱。

许墨熟练地从桌底摸出一个水囊,往那个猪膀胱里注了一点红色的液体,然后手指一扣机关。

“噗——”

一股红水顺着骷髅空洞的眼眶激射而出,精准地喷在了裴元那件刚洗干净的儒衫前襟上。

红得刺眼,腥得令人作呕。

裴元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胸前的红渍,又看了看许墨手里那个还在滴水的“骷髅”,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这叫‘七窍流血机关术’。”

许墨随手把那个骷髅扔回架子上,骷髅在木板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咕噜”声,最后歪倒在一边,像是在咧嘴嘲笑。

“原理很简单,猪膀胱存血,铜簧加压。配合一点磷粉抹在眼眶上,只要灯光一暗,这玩意儿就能哭出血泪,还能冒绿光。”许墨一边说,一边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这玩意儿我做了两百多个,当年靖夜司用来吓唬那些聚众闹事的刁民,效果那是相当不错。”

“吓……吓唬?”裴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气音。

“不然呢?”许墨嗤笑一声,转身走到中间的架子旁,随手拿起一把断剑——那上面有着和之前那枚断箭一模一样的蚀骨纹。

“这是用强酸腐蚀出来的花纹,再用朱砂填色。看着唬人,其实脆得很,用力一掰就断。”

“咔嚓。”

许墨当着裴元的面,两根手指稍微一用力,那把“精钢打造”的断剑就像饼干一样被掰成了两截。

断口处露出的不是钢铁的银白,而是生铁特有的灰渣,甚至还掺着点木屑。

“这叫‘做旧障眼法’。目的是让百姓相信,咱们的官兵是在和什么不得了的怪物战斗,从而忽略朝廷赈灾粮款不到位的现实。”

许墨把断剑随手扔进脚边的竹筐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排摆满“法器”的架子,双手抱胸,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元。

“裴大人,您也是读过书的人。您真信这世上有什么能引雷劈山、以骨为剑的怪物?如果真有,还要咱们那百万边军干什么?还要神机营的大炮干什么?”

裴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可……可那些史料……《靖夜司旧档》里的记载……”

“那是我写的。”

许墨打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确切地说,是我编的。那时候我是靖夜司特聘的‘舆论引导员’,俗称‘道具师’兼‘写手’。”

他走到桌边,指了指那团还没清理干净的面团,上面还残留着几丝暗红的血迹。

“至于你问的那个血腥味……”许墨从桌子底下拎起一只死鸡,那鸡脖子上还在往下滴血,“今儿个嘴馋,想杀只鸡炖汤。手笨,血溅到面团里了。怎么,裴大人要尝尝?这可是正宗的老母鸡血,大补。”

那只死鸡灰败的羽毛、僵硬的爪子,还有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生腥气,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裴元心中最后一点名为“神秘”的滤镜。

没有巫术。

没有神迹。

没有那个在此间守望苍生的红衣女子。

只有猪膀胱、生铁渣、死鸡血,还有一个满嘴谎话的江湖骗子。

裴元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他为了追寻那个伟大的真相,不惜得罪同僚,不惜被家族斥责,甚至刚才在茶楼里像个疯子一样咆哮。

结果呢?

他追寻的“神”,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一只死鸡。

“我不信……不可能全是假的……”裴元还在挣扎,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了血丝,“祝九鸦……祝九鸦这个名字,总不可能是假的吧?如果只是为了安抚民心,为什么要虚构一个被列为禁忌的人物?”

许墨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走向屋子最深处的那个阴暗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你想要底稿是吧?行,让你死个明白。”

许墨打开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本厚厚的、纸张已经泛黄起毛的线装册子。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呛得人嗓子发痒。

“啪。”

册子被重重地摔在裴元面前的桌子上。

封面上,用狂草写着几个大字——《京城怪谈编年史·人物设定集(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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