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世间再无噬骨巫(2/2)
裴元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炭笔勾勒的人物素描。
那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眼神狠厉,嘴角带着笑,手里握着一把骨刀。
而在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原型参考:城南张屠户的女儿(杀猪利索,眼神狠),天牢里那个女死囚(气质疯癫),还有春风楼的头牌(长得好看,吸引眼球)。”
“能力设定:要夸张!要血腥!越离谱越好!百姓就爱看这个。把苗疆的蛊术和北方的跳大神揉在一起,搞个‘噬骨巫’的名头,听着就带劲。”
“结局安排:必须死。悲剧英雄才有人记着。死得越惨越好,最好是万箭穿心,或者献祭苍生,这样方便以后用来背锅。”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裴元的心口上。
这就是他魂牵梦绕的“大巫”?
这就是那个让他热血沸腾的传奇?
原来,她只是张屠户的女儿、女死囚和青楼女子的拼凑物?
原来她的那些壮举,只是为了“听着带劲”?
原来她的牺牲,只是为了“方便背锅”?
裴元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书页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翻过一页又一页。
“断箭设计图:加上螺旋纹,显得神秘。”
“鬼王造型草图:参考年画里的钟馗,再加俩角。”
“童谣杀人案剧本:利用回声原理制造恐怖音效……”
每一页,都是对“信仰”的一次凌迟。
许墨站在阴影里,看着裴元那张从惨白转为死灰的脸,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年轻人,世上本无巫,庸人自扰之。你要找的历史,不过是我当年酒后的一场大梦,或者是为了从户部骗点经费搞出来的名目。”
他走上前,从裴元手里轻轻抽走那本册子,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收敛尸骨。
“回去吧。把你的那些笔记都烧了,别再让人看笑话。好好当你的起居注史官,记记皇上今天吃了几个馒头,那才是正经事。”
裴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街上的喧嚣声像是一层隔膜,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触碰过“至尊骨”的触感,现在想来,那不过是猪骨头打磨后的滑腻。
“呵呵……”
裴元干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看。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记录了无数“线索”的笔记。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扭曲的蛆虫,在嘲笑着他的愚蠢和无知。
“假的……都是假的……”
他步履蹒跚地走向街角的垃圾堆,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墨居内。
随着那扇破门被重新关上,外面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许墨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粗糙的地面磨得裤腿沙沙作响,冰冷的砖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却压不住他心头那一阵阵翻涌的酸涩。
屋子里那股子腐朽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假货”。
那些骷髅,确实是有机关,但那是祝九鸦为了在不能动用巫力的时候吓退敌人,亲手做的小玩意儿。
那把断剑,确实是生铁做的,但那上面的蚀骨纹,是她用自己的血,一笔一笔描上去用来镇压邪祟的。
至于那本《草稿》……
许墨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那个依然燃烧着幽蓝火苗的火盆前。
他将那本厚厚的册子拿在手里,轻轻抚摸着封面上“草稿”那两个字。
指腹用力一搓,那一层写着“草稿”的薄纸便卷曲脱落。
露出了下面被墨汁浸透、隐隐泛着暗红光泽的真皮封面。
那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仿佛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抓痕。
这是祝九鸦留下的,真正的《噬骨巫手记》。
里面记录的不是骗术,而是怎么用自己的命,去换取那些足以逆转乾坤的禁忌力量。
“骗过去了。”
许墨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只有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假的,相信她是个笑话,那些贪婪的目光才会从她身上移开。
那些想要通过复活她来重启古神封印的疯子,才会彻底死心。
这就是她想要的“被遗忘”。
许墨手一松。
那本记载了无数禁忌秘辛、足以让整个修行界为之疯狂的真迹,就这样轻飘飘地落进了火盆里。
“呼——”
火焰舔舐着书页,发出贪婪的吞咽声。
纸张卷曲、焦黑,那些用鲜血书写的文字在火光中最后一次扭曲、挣扎,然后化为灰烬。
火光跳动,将许墨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满墙的骷髅和鬼面上,像群魔乱舞。
恍惚间,许墨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烟气缭绕中,他仿佛看到前面的房梁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衣的身影。
她赤着脚,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手里拎着个酒壶,正侧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狡黠和通透。
“做得好啊,许骗子。”
他仿佛听见她在笑,声音清脆,像骨头碰撞。
“这下,世上真的再没有祝九鸦了。”
许墨嘴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对着那团虚无的空气,举起了手里空荡荡的酒杯。
“走好。”
就在最后一页纸即将化为灰烬的瞬间。
火盆里原本橘黄色的火焰,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那火焰并没有如常理般熄灭或变小,而是猛地向上一窜,颜色瞬间由黄转绿——那是一种惨淡的、如同腐尸表层磷光般的幽绿。
绿火之中,并未传来纸张烧焦的气味,反而飘出了一缕极细、极冷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