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把名字烂在肚子里(2/2)
没有噬骨巫,没有救世主,没有那场几乎颠覆帝国的惊天阴谋。
只有一个擅长戏法、满嘴胡话的江湖骗子。
许墨捏着书页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纸页随之簌簌轻颤,墨字在眼前微微晃动;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得让他想笑——眼尾刺痒,鼻腔发紧,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赢了。
他们,赢了。
裴元这个书呆子,用最正统、最权威的方式,为那段历史盖上了最后一捧土。
这几行轻飘飘的文字,比任何道门符咒、佛家真言都更有力量。
它彻底饿死了那些以“恐惧”和“信仰”为食的古老存在。
从此,祝九鸦这个名字,将和无数街头卖艺的杂耍人一样,被淹没在浩瀚的史料尘埃里,再也翻不起一丝波澜。
打烊后,大雪封路,街上空无一人——雪落无声,只余下天地间一种沉甸甸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格外清晰。
许墨没有回家,而是独自提着一壶最劣质的烧刀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城外的乱葬岗——酒壶磕在腿侧,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沫子钻进衣领,冰得人一激灵,皮肤瞬间绷紧起栗;脚下积雪厚实,每一步都陷至脚踝,拔出时发出“噗嗤”的湿滞声响,靴底沾满冰渣,行走时簌簌掉落。
这里是她最初觉醒的地方,也是她死前,最喜欢待着远眺京城灯火的地方。
这里没有墓,她也不能有墓。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沫子钻进衣领,冰得人一激灵。
许墨走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前,拧开酒壶,将那浑浊辛辣的酒液尽数倒在雪地上——酒液泼洒的“哗啦”声刺耳而短暂,迅速融开一小片雪,露出底下黝黑冻土,又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只余下一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酒气,在冷冽中挣扎着散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呼出的白气在风中瞬间消散——气息灼热,却连一缕白痕都未能留住。
“他们给你修了史,”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被撕碎的纸片,“说你是个骗子。”
“其实你才是最大的骗子。你说过,你要用自己的骨头,为这人间献上最后的祭礼。可你偏偏留了一块,给我。”
“你说这世上,总得有个人记得你不是骗子。”
“……我记着呢。”
风雪越来越大,像扯絮的棉花,兜头盖脸地砸下来,很快就将地上的酒痕和脚印彻底掩埋——雪粒砸在棉袍上“簌簌”作响,肩头积雪越堆越厚,压得布料微微下陷。
许墨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踏进雪里,发出沉实的“咯吱”声,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在那层层叠叠的棉衣之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挂着一枚用指骨打磨成的戒指——触手温润,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内圈还残留着极细微的、螺旋状的刻痕,那是打磨时留下的唯一人工印记;这是这世间,关于“她”的,唯一的真物。
——取自她左手小指,那截最细、最韧、最不肯弯折的骨。
他会把这个秘密,连同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一起带进棺材,烂在肚子里。
这是对他她,最好的祭奠。
风雪愈发猛烈,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连方向都难以分辨——风声由低吼渐成尖啸,雪片在空中狂舞,视野被压缩成不足三尺的混沌灰白。
许墨裹紧了衣领,埋头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粗布领口摩擦着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每一次抬腿,肌肉都在寒冷中绷紧、酸胀。
就在他即将走上那条回城的必经古道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风雪深处,那条熟悉的古道旁,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静静立在雪中的、黑色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站在古道边,黑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那轮廓太静,静得不像活物;又太熟,熟得像刻进骨头里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