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潜流(2/2)
记录本身平平无奇,但阿丑的目光却被账册最后几页一些看似随意涂画的墨迹吸引了。
那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简略的符号标记,夹杂着几个数字。其中一个符号,看起来像是一条扭曲的蛇,旁边标注着“丙寅七,南海客,定金半”。
另一个符号像是个简陋的船形,旁边写着“丁卯三,货到津,验讫”。
南海客?货到津?
阿丑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懂这些符号的含义,但那“南海”二字,与近日所思所查太过吻合。
她强自镇定,将账册原样放回,记下了位置和那几页的大致内容。
当晚,她将此事连同白日摘录的南洋物产资料,一并呈给了陈策。
陈策正在灯下审阅吴文远送来的盐务奏报,眉头深锁。
江南盐价波动背后,果然有资金异常流动的痕迹,隐约指向几家背景复杂的商号,其中一家,竟与登州“隆昌货栈”有过间接的银钱往来。
听完阿丑的禀报,再看到那本陈旧账册上摹画下的符号和字样,陈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丙寅……丁卯……”他指尖敲击着桌面,“若是干支纪年,丙寅是六年前,丁卯是五年前。那时伪齐尚在,范同正当权。”他看向阿丑摹画的蛇形与船形符号,“这是狴犴巡早期使用的暗记简化形。蛇代表‘潜伏’或‘毒计’,船代表‘运输’或‘通道’。”
他立刻唤来影七,命其带人秘密取回那本账册,并彻查当年经手那批建材的所有人员,尤其是采购和库管。
“先生,这是……”阿丑隐约猜到事关重大。
“这是范同多年前,可能利用修缮别院的机会,安插或传递了什么。”陈策声音低沉,“若非你心细,此物不知还要尘封多久。阿丑,你又立了一功。”
阿丑心中并无喜悦,只有一阵后怕。
范同的触角,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可能伸到了先生身边?
这别院之中,到底还藏着多少未知的隐患?
两日后,影七带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调查结果。
当年负责采购那批“广南清漆”的管事,在三年前已因病亡故。
但其家中遗物中,发现了一些与登州方向通信的残片,用的是一种早已废止的旧式密语,经破译,内容涉及“货样已验”、“甬东接应”等词。而“甬东”,正是明州(宁波)的古称之一!
更惊人的是,在那批清漆的原始入库记录角落,发现了一个极淡的、特殊的油渍印记,经李郎中辨认,与“梦甜罗”花粉混合某种南洋树脂后的气味残留有七分相似!
“范同……可能早在数年前,就尝试过将‘梦甜罗’或其类似物,以掺杂在建材中的方式,送入别院!”吴文远声音发干,“只是当时或许工艺不成熟,或许时机不对,未能生效,记录也被当作寻常污渍忽略了。”
陈策面沉如水。
范同的耐心与深谋,远超预估。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时光深处的毒蛇,早早布下棋子,静待时机。
如今他困守孤岛,看似穷途末路,焉知不会启动这些埋藏多年的“暗桩”?
“查!彻查!”陈策的声音如同寒冰,“凡六年内,所有进入别院的建材、家具、器皿、乃至一草一木的源头、经手人,全部重新梳理!重点排查与‘广南’、‘南海’、‘闽浙’等地有关的物品。别院内所有建筑、尤其是当年修缮过的亭台楼阁,秘密检查有无夹层、暗格或异常气味残留!”
命令下达,整个别院在表面的平静下,开始了无声而彻底的地毯式筛查。
仆役们被分批询问,库房被重新清点,连花园的泥土都被翻起查验。
阿丑也被暂时禁止前往藏书阁,重新被严格限制在内院主屋附近。
她看着影七等人面色凝重地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再次感受到了那无所不在的危机感,也更深切地体会到,先生所处的,是怎样一个步步惊心的环境。
然而,与上次单纯的恐惧不同,这一次,她心中还多了一股坚定的力量。
是她发现了线索,是她为揪出隐患贡献了力量。
她不再仅仅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她也可以成为先生抵御暗箭的助力,哪怕这助力微乎其微。
她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被仔细检查的角落,默默握紧了拳头。
范同的“潜流”无孔不入,但先生身边,也有愿意为他刺破迷雾的眼睛。
她愿意成为那样的眼睛,在这无声的战场上,尽自己一份心力。
夜色渐深,别院内的灯火却比往日更亮,巡查的脚步更密。
一场针对时光深处潜藏毒刺的清除行动,正在寂静中紧张进行。
而远在鲨鱼岛的范同,或许正在等待他多年前布下的某些“种子”,在合适的时机悄然发芽。
他却不知,其中一枚,已被一双逐渐清明的眼睛,提前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