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理解的鸿沟(2/2)

“不必多礼。”扶苏摆手,走到腹朜面前,看着他面前写满推演和疑问的稿纸,“进展如何?”

腹朜面露惭色:“殿下,臣等愚钝,于殿下之学,尚未能窥得门径。诸多概念,如雾里看花……”

“无妨。”扶苏打断他,拿起那根木棍和石头,“暂且忘掉那些符号。先生只需回答,用此棍撬动此石,是棍长省力,还是棍短省力?”

“自是棍长省力。”腹朜毫不犹豫,这是墨家经典早已阐明的。

“为何?”

“这……力臂愈长,则用力愈省。”

“这便是‘杠杆原理’的雏形。”扶苏道,“孤所留公式,不过是试图用更精确的语言,将‘力臂’、‘重臂’、‘力’与‘重’之间的关系固定下来,使其在任何情况下皆可计算预测。尔等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理解所有公式,而是尝试用这套新的语言,去重新解释、验证你们早已知道的现象。从杠杆,到滑轮,到斜面,再到水流、火焰……一步步来。”

他又看向其他学者:“若有不解,不必冥思苦想,可去应用组看看他们遇到了什么难题。比如,高炉鼓风之力不足,可否用齿轮组联动,以水力或畜力驱动更大风箱?这便涉及力学与机械。耐火砖易损,可否尝试不同矿物配比,探究其耐高温之因?这便涉及化学与材料。学问,当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

扶苏的话,如同在浓雾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腹朜等人似有所悟,僵化的思维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离开理论组,扶苏又来到应用组的炉前。

公输哲正对着又一次失败的焦炭垂头丧气。

“公输先生,”扶苏捡起一块烧废的焦炭,“失败乃成功之母。每一次失败,皆告诉尔等一条走不通的路。记录下来,为何失败?温度几何?煤质如何?密封可否更严?”

他环视周围疲惫而沮丧的工匠:“孤知道尔等辛苦,亦知耗费巨大。然,尔等今日所铸之砖,所炼之铁,乃至所犯之错,皆是为帝国铺路之基石。功成不必在尔等,但功成必定有尔等!继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让原本有些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

公输哲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殿下放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夜幕降临,天工苑内依旧灯火通明。应用组的炉火未曾熄灭,理论组的争论声也隐约可闻。那理解的鸿沟依旧巨大,但至少,两边的人都开始尝试向着对岸,艰难地迈出脚步。

扶苏回到东偏殿,身心俱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压力,来自朝堂,来自那日渐模糊的记忆。

他铺开纸笔,就着灯火,开始回忆关于“平炉炼钢”和“转炉炼钢”的只言片语。记忆如同风化的壁画,色彩剥落,细节难辨。他只能尽力将那些残缺的轮廓描绘下来。

窗外,咸阳宫的夜空深沉如墨。一场知识与时间,理想与现实的角力,正在这帝国的核心地带,无声而激烈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