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海上传讯(2/2)
“但愿是。”扶苏走向案几,重新拿起那份日志,指尖划过关于“异草”的描述,“但船队正使说,土人用这种草叶祭祀神明,祈求驱除疫病。若此草真有药用,或许……”他没有说下去。
殿外传来钟声,已是午时。
“北疆大捷,海路突破。”韩信看着扶苏凝望东方的侧影,忽然道,“殿下,如今帝国双翼已振,只待腾飞了。”
“腾飞之前,先要站稳。”扶苏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北疆匈奴虽败,残余部落仍可骚扰;张良未擒,其谋势众如同悬剑;国库空虚,新政推行处处需钱;现在再加上海外带回的未知疾病——韩信,你以为这是盛世将临,还是危机四伏?”
韩信肃然:“末将以为,危机从来都在。唯其如此,殿下所做的一切——强军、格物、寻粮、拓海——才正是化解危机的唯一正道。”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孤还有信心。”他拍了拍韩信的肩,“去吧,北疆‘以胡制胡’的具体方略,三日后朕要看到详细的条陈。至于海上的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
“等种子和病人到了咸阳,自有分晓。”
当日下午,琅琊的急报被抄送数份,分送天工苑、太医署及相关府衙。公输哲捧着抄件冲进腹朜的静室时,后者正在用新制的铜制天平称量不同矿石粉末。
“巨子!你看这个!”公输哲几乎把帛书拍到案上。
腹朜放下药匙,接过帛书细读。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少有的激动:“三倍于粟的产量……若真如此,天下再无饥馑矣。”
“不止!”公输哲指着另一段,“这里说,新陆地的土人用一种黑色石头生火,火焰极旺且持久。你说会不会是……”
“石炭?或是更易得的露天矿脉。”腹朜沉吟,“还有这‘异草’,船队说晒干后可燃吸。燃吸……是像焚香那样吗?”
“管它呢!反正船队带回来了,到时候一试便知。”公输哲搓着手,“殿下已下令所有种子、样本送京,咱们天工苑得分一杯羹!农学组那些老家伙肯定抢破头,咱们得先下手——”
“公输兄。”腹朜打断他,指着帛书末尾,“你先看看这个。”
公输哲凑过去,看到了关于船队疫情的描述。他眉头渐渐皱起:“这病……听起来邪门。”
“船队正使记载,病发第三日,高热者开始说胡话,称看见‘海中巨影’、‘腐烂的星辰’。”腹朜的声音很轻,“墨家先辈笔记中曾提过,海外有些瘴疠之地,疫病能乱人心智。若此病有传染性……”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同一时间,太医署内。
太医令与三位墨家医者围坐着,面前摊开着另一份抄件。殿内弥漫着药草与艾草混合的气味。
“发热、呕吐、红斑。”最年长的墨家医者缓缓道,“确实与三年前陛下在琅琊行宫那次急症有五六分相似。但陛下当时还有剧烈的头痛与畏光,日志中未提及。”
“或许是不同病程。”另一名医者道,“关键是,此病如何医治?日志说随船医工用了艾灸、放血、乃至镇魂的符水,皆无效。”
“因为病因不明。”太医令摇头,“瘴毒之说太过笼统。依老夫看,当务之急是等病患到京,详察其脉象、舌苔、排泄之物,或许能找出端倪。”
“还有那些海外药材。”年轻的墨家医者眼中闪着光,“土人既然用那种异草祭祀驱疫,或许真有些效用。还有船队提到的其他几种当地草药,都该一一试过。”
太医令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作为传统医家,他对这些来历不明、未经先贤典籍记载的“蛮夷草药”心存疑虑。但想到陛下如今的病情正是靠墨家这些“离经叛道”的法子才稳住,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切……等殿下降旨吧。”
夜幕降临时,扶苏独自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
东方的天际早已漆黑,但他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见琅琊港外波涛汹涌的海面,看见那两艘伤痕累累的福船正被拖入隔离的港汊,看见船舱里那些奄奄一息却带回希望种子的船员。
折损六成。四百多条性命。
他闭上眼。帝王的道路从来由尸骨铺就,但每一次具体的死亡依然沉重。那些船员中,或许有曾在渭水畔与他聊过家中田亩的老兵,有在天工苑船坞里兴奋地讲解新式帆索的年轻工匠,有为了赏钱咬牙签下生死状的贫家子。
可他们带回了玉米。
——那将养活未来千千万万人的金色种子。
“殿下。”身后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那边传话,问今日是否有琅琊的消息。”
扶苏转身。他知道,自从墨家医者用海外药材稳住病情后,父皇对海外的期盼便与日俱增。每一次船队出海,嬴政都会默默计算归期。
“去回禀陛下:船队已平安返回,带回了新的海外作物。具体详情,儿臣明日亲自禀报。”他顿了顿,“暂不要提风暴和疫情。”
“诺。”
内侍退下后,扶苏重新望向东方。
海上的路是用命蹚出来的。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牺牲值得,让那些金色种子在大秦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让后世子孙在饱食之余,还能记得有一群人曾驾着木船驶向未知的怒海。
星辰在天穹缓缓旋转。海的那边,还有更大的世界等着他们。
而大秦的舰队,终将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