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帝国的账本(2/2)
冯去疾仍忧心忡忡:“这一切都建立在‘若能’之上。若御麦试种失败?若下次船队空手而归?”
“那便是天亡大秦。”扶苏忽然开口。
三人同时看向他。
扶苏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深冬的寒风涌入殿内,卷起案上的纸页。远处咸阳街市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哗,更远处,渭水码头的方向有货船启航的号角声。
“冯相的担忧,孤明白。李相的草案,孤也看懂了。”扶苏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商贾肯认购国债?为何六百四十万钱,能在短短月余汇聚国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不是因为孤有多贤明,也不是因为大秦律法有多公正。他们赌的,是北疆的胜仗,是船队能找到新粮,是天工苑能炼出更坚硬的钢。他们赌的,是一个正在变强的帝国,一个能看到希望的未来。”
萧何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国债本质是赌国运?”
“是投资。”扶苏纠正道,“投资父皇,投资朕,投资大秦的未来。既如此,孤便不能让他们失望。北疆必须胜,船队必须带回种子,天工苑必须不断拿出新东西。而这一切,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那卷麻纸的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第二期‘北疆凯旋债’,总额八百万钱,即日起筹备发行。”
“少府内帑拨钱三百万,补足今冬缺口。明年夏税若不足,朕与百官减俸三成。”
冯去疾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殿下,内帑之钱本是预备陛下东巡、宫殿修葺、宗庙祭祀之用……”
“父皇不会东巡了。”扶苏打断他,“宫殿不必修,宗庙祭祀可减等。至于——章台宫很好,无需扩建。”
李斯躬身:“臣即刻完善草案,三日内呈报。”
“还有一事。”扶苏叫住他,“草案中增加一条:认购国债满十万钱者,其家族子弟可优先入‘格物学堂’肄业;满五十万钱者,赐‘贞信君’匾额,郡守亲往悬挂。”
萧何一怔:“殿下,这……是否太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朕赏的不是钱,是名誉,是子孙的前程。”扶苏收起朱笔,“去办吧。冯相留步。”
李斯与萧何领命退出。殿内只剩下扶苏与冯去疾二人。
“老臣知道殿下决心已定。”冯去疾先开了口,“只是……这般孤注一掷,若有一环出错,便是满盘皆输。”
扶苏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盏热茶推过去。
“冯相,孤问你:若不大兴格物,不大举拓海,不大胆改革,只守着祖宗成法,大秦能撑多少年?”
冯去疾沉默。
“十年?二十年?”扶苏自问自答,“北疆匈奴会卷土重来,六国旧族会死灰复燃,百姓会因饥荒再度揭竿。到那时,就不是几百万钱的缺口,而是江山倾覆、血流漂杵。”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茶汤清澈,映出窗外的天光。
“冯相,我做的这一切,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抢时间。抢在危机总爆发之前,用钢铁铸就长城,用新粮填饱肚子,用海船打开活路。钱不够,就借钱;人不够,就培养人;时间不够——”
扶苏抬起眼,目光如铁。
“就挤出每一刻光阴。”
冯去疾看着眼前这位监国公子。不过数年,当年那个在始皇面前谨慎进言的温润长子,如今眉宇间已有了和始皇帝相似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是始皇帝的决断往往带着雷霆般的威压,而扶苏的决断里,多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急迫。
“老臣……明白了。”冯去疾缓缓起身,深深一揖,“殿下既已选定道路,老臣自当竭尽全力,助殿下前行。”
“有劳冯相。”扶苏扶起他,“明日朝会,孤会亲自宣布二期国债之事。届时若有非议,还需冯相稳住局面。”
“诺。”
冯去疾退出后,扶苏重新展开那卷账目。朱批的数字在晨光中依然刺眼,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数字不再是困住帝国的枷锁,而是驱动帝国向前狂奔的燃料。
他提笔,在纸卷最下方添上一行小字:
“债可借,路须闯。十年之后,今日所欠,当百倍偿于天下。”
窗外,咸阳城在冬阳中缓缓苏醒。运货的牛车碾过新铺的水泥街道,学堂传来晨读声,码头的号角再次响起——那是“皇家商队”的第二批货船正在装船,准备在开春后再度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