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追穷寇(2/2)
“陛下说……”老内侍压低声音,“那些人,是冲着他和殿下来的。该怎么处置,殿下决断便是。只是有一句:除恶务尽,但勿株连太过。秦法苛暴之名,能少一分,便是一分。”
殿内安静下来。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
扶苏缓缓点头:“回去禀告父皇:儿臣明白。涉案者依法严惩,但其家人不知情者,不罪。至于琅琊郡守……若查实其只是失察,而非同谋,可免死罪,罢官流放。”
老内侍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陛下还说,殿下昨日在祭台上……很好。”
他行了一礼,悄然退去。
扶苏独自站在殿中,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父皇在提醒他:帝王之术,除了雷霆手段,也需有分寸。张良的网要连根拔起,但不能让天下人觉得,大秦又回到了那个动辄连坐、人人自危的时代。
他走到案前,抽出一份空白的诏书,提笔沉思片刻,然后落墨:
“朕闻:冬至祭典,有奸人作乱,下毒散谣,欲撼国本。幸赖百官齐心,卫卒效命,贼谋未逞。今首恶在逃,余党就擒,本当重典严惩,以儆效尤。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体仁恕之心。凡涉案者,依律论罪;其父母妻儿不知情者,概不株连。各郡县官吏,有失察之过者,罚俸降职,予其改过之机。望天下臣民,明辨是非,勿信谣传,共维社稷安泰。”
写罢,他唤来内侍:“将此诏明发天下,各郡县张榜公示。另抄送《大秦报》,明日头版刊出。”
“诺!”
诏书被送出后,扶苏才感到腹中饥饿。他简单用了些膳食,正要继续批阅奏章,靖安司的又一封密报到了。
这次是来自会稽的后续追查。
“……张良与山中老人炸崖断后,乘小船遁入雾中。我部快船追出二十里,雾散时,只找到小船残骸漂浮于无名岛附近。该岛搜寻三日,发现一处临时营地痕迹,有焚烧文件之灰烬,灰中残存绢片,上有‘归墟之眼’图案及零星文字,经拼接辨认,为‘东海极东,有巨渊通幽,需以……天象……火精……血祭……’等语。疑为东海君所寻‘归墟秘卷’残章。”
“另,岛上岩洞中发现三具尸体,皆黑衣,齿中藏毒,系服毒自尽。尸身怀中各藏一枚玉环,环上刻有倭国文字,已寻通译辨认,意为‘神风’、‘鬼怒’、‘龙卷’。疑为东海君麾下倭人死士。”
扶苏的目光在“血祭”二字上停留良久。
东海君要的,恐怕不只是复国或复仇那么简单。这个潜伏海上的神秘势力,似乎在追寻某种古老的、危险的秘密。而张良,不过是他们利用的一枚棋子。
他将密报收起,对候命的靖安司信使道:“传令会稽:继续搜寻海岸线所有可能藏船的海湾、岩洞。所有沿海渔村,严查陌生面孔。再告诉琅琊水师——扩编的进度,提前。开春之前,孤要看到十艘新式战船下水。”
“诺!”
信使离去后,扶苏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从会稽郡的海岸线向东滑动,划过茫茫东海,停在那片尚是空白的神秘海域。
那里标注着两个朱砂小字:“归墟”。
“你想用血祭打开什么?”他对着那片空白低语,“又想让谁的血,流进那片深渊?”
窗外,雪花终于开始飘落。细密的,无声的,一点点覆盖着咸阳的宫阙街巷,像是要把昨日的动荡、硝烟、血迹,都暂时掩埋起来。
但扶苏知道,雪下埋着的,只是暂时蛰伏的种子。
他转身,坐回案前。案上还有数十份奏报:北疆的善后,江东的安抚,天工苑的火器研发,太医署的药石试验,国债的兑付,御麦的越冬……
每一件,都需要他决策、推进、掌控。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海上那双窥视的“归墟之眼”,是北方草原上蠢蠢欲动的胡部,是朝堂暗处尚未清除的余毒,是父皇日渐衰弱的身体,是帝国这架庞大马车正在驶向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未来。
扶苏提起笔,蘸满墨。
雪落无声。殿内,只有笔锋划过简牍的沙沙声,一声,一声,像是这个帝国在寒冬中,依然坚定向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