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分道扬镳(1/2)
小陈怀揣着那个用厚油布紧裹、仿佛一块被烈火灼烧过又骤然浸入冰水、此刻正紧贴着他单薄胸膛、散发出诡异温度与沉甸甸分量的包裹,沿着那条在乱石嶙峋的谷底咆哮奔腾、水汽氤氲的溪流,头也不回地向下游亡命狂奔。年轻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每一块肌肉都贲张着,爆发出被恐惧和责任双重催逼出的、近乎燃烧生命本源的力量。双脚踩在湿滑圆润、长满青苔的卵石上,每一步都险象环生,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耳畔是溪流永无休止的、震耳欲聋的轰鸣,混杂着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到极限的、嘶哑破碎的喘息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仿佛要震裂胸骨,将灵魂都呕出来。
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决堤般涌出,与额头上滚落的豆大汗珠、林间雾气凝结在脸上的冰冷水汽、以及奔跑中溅起的泥点完全混合在一起,在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上肆意横流,留下道道泥泞的沟壑。但他根本无暇擦拭,甚至感觉不到皮肤的黏腻,脑海中只有一个被火焰灼烧着的、无比清晰的念头在疯狂旋转、呐喊:跑!快跑!不能停!林大哥和杨大叔用命换来的时间,绝不能浪费在自己脚下!怀里的东西,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然而,这种透支生命般的狂奔,注定无法持久。冲出大约一里多地,肺部率先发出抗议,如同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开始发软,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步抬起都需耗费巨大的意志力。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边缘泛起黑斑,缺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不得不猛地刹住脚步,踉跄着扑到溪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冰凉刺骨的巨大花岗岩后面,身体蜷缩着,张开嘴,如同离水的鱼般贪婪而痛苦地吞咽着潮湿冰冷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炸开。
就在他停下的一瞬间,之前被狂奔压制的、另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冰冷毒蛇,骤然缠上了他的心脏——死寂。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没有了林国栋因忍痛而压抑的、粗重艰难的呼吸声,没有了杨老爹沉稳如山、给人以无限依靠的脚步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和这条冷漠咆哮的溪流。无边的、冰冷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这叶小小的孤舟彻底淹没。他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第一次独自面对这莽莽苍苍、充满未知凶险的巨兽般的大山。林大哥的脚踝肿得那么吓人,流了那么多血,他能撑住吗?杨大叔要面对那么多凶神恶煞的追兵,他一个人能应付吗?万一……万一他们……那个废弃的炭窑在哪里?十里地有多远?到了之后,如果等不到人,自己该怎么办?那个只听杨大叔提过一次的“老林场”,那个素未谋面的“赵护林员”……前路是巨大而沉重的未知,像一张漆黑无边的大网,罩得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用颤抖的手紧紧按住怀中那个硬邦邦的包裹,冰凉的油布触感,此刻却奇异地传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温度,仿佛里面包裹的不是冰冷的纸页和胶卷,而是林大哥滚烫的期望、杨大叔沉甸甸的嘱托、葛叔和刘叔未冷的英魂。这温度,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绝望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泪水、汗水、泥水混成的污浊一把擦去,年轻的眼睛里,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但一种更为坚硬的、名为“责任”的东西,正如同淬火的钢铁般,迅速成型、冷却、变得坚不可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杨老爹教的那样,仔细观察四周。溪流流向、两岸植被、远处山形……确认方向无误后,他放弃了虽然好走但极易暴露的开阔河滩,咬紧牙关,一头扎进了一侧植被极其茂密、荆棘丛生、几乎无路可走的林地。这里行进艰难无数倍,每前进一步都要用柴刀劈开纠缠的藤蔓,衣服被划破,皮肤上添上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但浓密的树冠和交错的地形提供了绝佳的隐蔽。他像一只受惊却顽强的小兽,利用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作为掩护,走走停停,不断回头张望,竖起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远处是否还有隐约的枪声?林间是否有异常的鸟雀惊飞?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脏骤停,浑身肌肉紧绷,如同惊弓之鸟,在恐惧与希望的钢丝上艰难前行。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与溪流走向截然相反、垂直拔高、通往云深不知处的“近道”上,杨老爹正用他钢铁般的脊梁和意志,背负着另一个濒临极限的生命,进行着一场与死神咫尺之遥的博弈。这条所谓的“路”,是只有最老练的猎手和采药人才知晓的、存在于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的“秘径”。它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留下的一道道狭窄岩缝、几处风化的岩石凸起、以及无数依靠顽强生命力扎根于石缝中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粗壮藤蔓交织成的、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生死索道。
林国栋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受伤的右脚踝肿胀得发亮,颜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紫,每一次轻微的晃动,哪怕只是被杨老爹背负时不可避免的颠簸,都会引发一阵撕裂神经、直达骨髓的尖锐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全身的力气早已耗尽,肌肉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般酸软无力,只能像一袋沉重的沙包,完全依靠杨老爹那双如同铁钳般有力的手臂和宽阔后背的支撑。意识在高烧、剧痛和极度的虚弱中,如同风中残烛,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他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杨老爹每一步踏出时,脚下岩石传来的轻微震动,能听到他因承受巨大重量而发出的、压抑却沉稳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岩石的冷冽、苔藓的湿腥、以及杨老爹身上传来的、带着汗味和淡淡烟草气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模糊时,时空错乱,他仿佛又坠入了那个风雨如晦的裂缝,老葛回头那决绝的眼神与眼前晃动的崖壁重叠;冰冷刺骨的暗河水声与脚下深渊传来的、如同巨兽低吼的激流轰鸣交织在一起……幻觉与现实疯狂撕扯着他残存的理智。
杨老爹沉默如山。他全部的精力都凝聚在四肢百骸,凝聚在每一次精准的判断和发力上。他的脚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湿滑的、仅有寸许宽度的岩石边缘试探、踩实;他的手如同鹰爪,每一次伸出,都精准地抓住那些经过千万年风雨考验、最为坚韧的藤蔓或岩石棱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粗重,古铜色的脸庞上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滑落,滴落在下方的云雾之中。但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锐利如初,冷静地扫描着上方每一寸可能的路况,计算着每一步的落点和发力方式。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林国栋构筑了一道移动的、隔绝深渊的生命屏障。
有一次,林国栋意识恍惚间,左脚试图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支撑点,身体猛地一歪!连带之下,杨老爹脚下的一块风化的页岩骤然碎裂脱落!碎石滚落深渊,久久无声。两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外侧荡去!千钧一发之际,杨老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身体拧回,另一只空着的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抠进一道岩缝之中,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淋漓,但下坠之势终于止住!林国栋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和骤停吓得魂飞魄散,彻底清醒过来,感受到杨老爹臂膀上传来的、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巨大力量,以及他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一股混合着巨大愧疚和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喉咙哽咽,说不出一个字。杨老爹却只是缓缓调整呼吸,检查了一下扣住岩缝的手,低声道:“抓稳我。别乱动。”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拂过一阵微风。他随手扯下一段布条,草草缠住流血的手指,继续向上攀爬。这份沉默的、以命相搏的守护,如同最温暖的炭火,烘烤着林国栋冰冷绝望的心田,支撑着他榨干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
当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熔金圆盘,缓缓沉入西边锯齿状的山峦背后,将最后一片凄艳而温暖的余晖洒向山谷时,小陈终于连滚带爬、筋疲力尽地抵达了地图上那个用炭灰标记的、位于溪流拐弯处隐秘山坳里的废弃炭窑。那是一个半嵌入山体的、由黑黢黢的砖石垒砌的拱形结构,窑口大半坍塌,碎砖和朽木散落一地,周围荒草丛生,高达人腰,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陈年烟火灰烬、潮湿霉变和泥土腥气的沉闷味道。这里的确极其隐蔽,视线被茂密的植被和曲折的地形完全阻挡,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小陈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强忍着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冲动,凭借最后一点警觉,像一只受训的猎犬般,仔细检查着窑洞周围的地面、草丛和入口处的痕迹。确认没有新鲜的脚印、没有踩踏折断的草茎、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即无边的疲惫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几乎是爬着钻进了低矮的窑洞入口。
窑洞内部空间狭小,不足方丈,阴暗潮湿,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地底的阴冷。但四壁厚实,头顶的拱形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提供了一个与外界危险暂时隔绝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庇护所。小陈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烟炱的窑壁滑坐在地上,极度的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让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敢睡,尽管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他支棱起耳朵,像最警惕的哨兵,捕捉着窑洞外的一切声响——风声掠过草丛的沙沙声、不知名夜虫的鸣叫、远处猫头鹰凄厉的啼嚎……每一种声音都让他心脏一紧,握紧柴刀的手心沁出冷汗。时间在焦虑和恐惧的煎熬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烙铁上行走。他一遍又一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个油布包裹,它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那冰冷的触感和隐约的重量,是他与林大哥、杨大叔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是他坚持下去的全部意义所在。林大哥苍白的面容、杨老爹染血的手臂,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担忧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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