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分道扬镳(2/2)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染黑了山谷,只有一弯惨淡的月牙儿,偶尔从流云缝隙中投下些许清冷微弱的光辉。就在小陈的意识因极度疲惫而开始模糊,处于半睡半醒的临界状态时,窑洞外,距离入口约十几步远的一丛茂密的、在夜风中摇曳的蒿草丛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风拂过所能产生的、带有明确停顿和试探意味的窸窣声!

小陈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像一尊石雕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死死屏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耳膜。他悄悄地将身体伏低,如同潜行的猎豹,一点点挪到窑洞口一道狭窄的裂缝旁,瞪大眼睛,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向外窥视。月光下,那片蒿草丛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极其模糊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又隐没不见,但那绝非错觉!

冷汗,如同冰冷的爬虫,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和后背。

就在小陈的心脏被恐惧攫紧,几乎要冲出喉咙,准备抽出柴刀拼死一搏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仿佛从肺叶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极度疲惫与虚弱,却又无比熟悉、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从窑洞侧后方那条被茂密灌木和坍塌土石完全掩盖的、他之前并未注意到的陡坡方向,微弱地传来:“小……陈……是……是我们……”

是林大哥!真的是林大哥的声音!小陈几乎要脱口惊呼,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绝处逢生的狂喜之泪!他猛地从窑洞裂缝处缩回头,不顾一切地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月光下,杨老爹几乎是用半背半抱的姿势,驮着已经完全失去意识、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林国栋,正极其艰难地从那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坡道上,一点点地滑落下来。两人浑身衣衫褴褛,布满划痕和污泥,杨老爹的左臂衣袖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被布条紧紧捆扎,但暗红色的血迹依旧不断渗出,染红了大片布料。他们的出现,如同神兵天降,却又带着历经九死一生的惨烈痕迹。

小陈急忙冲上前,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奋力顶住林国栋下滑的身体,帮着杨老爹将人小心翼翼地抬进相对干燥的窑洞内。林国栋一接触到地面,便彻底瘫软,毫无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小陈看着林国栋这副模样,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带着哭腔喊道:“林大哥!杨大叔!他……”

杨老爹虽然也疲惫到了极点,靠坐在窑壁上喘息,脸色灰败,但眼神依旧保持着猎人般的锐利和镇定。他艰难地挪过去,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探了探林国栋的颈动脉,又俯身听了听他的呼吸,沉声道:“脱力,失血,加上旧伤发作。昏过去了。快,生堆小火,弄点热水,要快!”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力量。

小陈如同接到了圣旨,立刻行动起来。他手忙脚乱却又异常迅速地用随身携带的火镰火石(杨老爹给的)引燃了早就准备好的、干燥的火绒,在窑洞中央一个相对避风的凹坑里,升起了一小堆珍贵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窑洞内的阴冷和黑暗,也驱散了小陈心中大片的恐慌。他用一个捡来的、边缘破损但尚能使用的黑陶罐,从水囊里倒出水,架在火上烧着。杨老爹则强撑着,从随身的小药囊里取出几种药粉,混合在一起,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撬开林国栋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地喂了进去。然后又仔细检查了他肿得骇人的脚踝,清理掉已经被血污浸透的旧绷带,重新敷上捣碎的新鲜草药,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窑洞内的三人才真正得以喘息。虽然处境依旧危险,林国栋伤势严重,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们再次奇迹般地汇合了!希望,如同这窑洞中虽然微弱却顽强燃烧的篝火,再次被点燃,温暖着三颗饱经磨难的心。

小陈跪坐在林国栋身边,看着他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庆幸。他轻轻地将那个一路用体温呵护、保存完好的油布包裹,从自己怀中取出,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塞回到林国栋紧贴胸口的衣襟内。完成这个动作的瞬间,他感到肩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担子,似乎移交了出去,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责任感——守护好林大哥,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重逢——如同坚实的基石,沉甸甸地落在了他年轻的心上。

杨老爹靠在窑壁上,闭目养神,包扎过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他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他侧耳倾听着窑洞外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虫鸣,并无异常。他睁开眼,看了看洞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又看了看篝火映照下林国栋和小陈的脸庞,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肯定:“天亮前,这里应该还算安稳。抓紧时间,都歇一歇。天一亮,我们必须动身,尽快赶到老林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国栋身上,充满了深切的忧虑。接下来的路途,对于伤重如此的林国栋来说,无疑是另一场更加严峻的生死考验。

黑暗依旧浓重,但窑洞中的篝火,如同刺破漫长寒冬的第一缕坚定无比的春光,虽然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照亮了三张疲惫却写满不屈的脸。分而又合,历经劫波,希望的火种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明亮,更加不可动摇。暖春的黎明,似乎已能听见它走近的脚步声,就在这黑暗的炭窑之外,在那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