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血鉴悲歌终有尽,太上忘情道始真(2/2)

控场影杀卫冷漠地拔出匕首,在许云山破烂的衣物上擦拭干净。他蹲下身,仔细地搜查着许云山的尸体,最终,只在他贴身的内衬里,找到了一块早已被鲜血浸透、字迹模糊的阵图残卷。

“哼,残卷在此。任务完成。”他站起身,将残卷收起,看也不看地上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走!”

五道黑影如同融入雨夜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深处。

冰冷的雨水,如同苍天垂落的泪,无情地冲刷着山坳中那两具紧紧依偎的躯体。刺目的猩红在泥泞中晕开,又被更多的雨水稀释,最终汇入浑浊的泥流,消失不见。浓重的血腥气被风雨撕扯、带走,只留下死寂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悲怆。

许飞(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许云山躯壳的意识)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沉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匕首刺入身体的剧痛,感受到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的温热流逝,感受到生命如同沙漏般飞速消逝的绝望。他“看”着母亲林婉清扑倒在自己(许云山)身上,看着她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看着她用尽最后力气喊出的诅咒被风雨吞没…

这不仅仅是幻境!这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父母当年真实经历的死亡!他正以父亲的身份,亲身体验着这撕心裂肺的终结!

巨大的悲伤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了他的灵魂,几乎要将其碾碎!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超越了想象的极致痛苦!是至亲在眼前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生命之火被无情掐灭的冰冷!是滔天血仇无法得报的愤懑!

“爹…娘…”意识深处,属于许飞自己的灵魂在无声地呐喊、哭泣,与许云山躯壳残留的悲怆彻底共鸣,融为一体。

就在这无边的痛苦与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他意识的刹那——

嗡!

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洪荒、又似响彻在灵魂深处的轻叹,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叹息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荡开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许飞(许云山)那即将消散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牵引,猛地从濒死的躯壳中抽离出来!

眼前的一切——冰冷的雨、泥泞的地、父母相拥的遗体、刺目的血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模糊,最终化作无数破碎的光影,飞速旋转、湮灭!

轰!

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的、由纯粹悲伤构筑的隧道,许飞的意识猛地一震,彻底脱离了那具冰冷的躯壳,脱离了那血雨腥风的幻境!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空无一物的虚无之中。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

这里是…《七情玄鉴》的核心?还是幻境结束后的中转之地?

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灵魂被反复冲刷后的疲惫、麻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父母的死亡景象,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意识里,带来阵阵钝痛。

就在这时,一个宏大、淡漠、仿佛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如同天籁,又似道音,在这片虚无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悲之所起,情之所钟。亲缘断绝,爱恨成空。观汝沉沦悲海,痛彻魂灵。然,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太上忘情,非是无情,乃情至深处,不滞于物,不困于心,不惑于情。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皆天地之常,造化之序。执着于悲,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汝既历此悲劫,当知悲之为何物?可悟得超脱悲苦之道?”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玄奥的道韵,直指人心。它在拷问许飞,何为悲?如何超脱悲?

许飞悬浮在这片虚无中,意识如同被洗涤过一般,前所未有的清明。父母血染山坳的景象依旧清晰,那刻骨的悲伤依旧沉重如山。但在这片虚无中,在经历了以父亲身份“死亡”的极致体验后,在聆听着这蕴含天地至理的道音时,一种奇异的明悟,如同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他闭上眼(虽然在这虚无中并无实体),任由那悲伤的浪潮在意识中翻涌,不再抗拒,不再沉沦,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他看到了悲的源头——是至亲至爱的失去,是美好被无情撕碎的痛楚,是无力回天的绝望。

他看到了悲的执着——如同无形的锁链,将灵魂禁锢在痛苦的深渊,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更看到了…悲的本质——它并非诅咒,而是生命对美好、对羁绊最深沉的回响!是“有情”的证明!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无义,而是情至深处,明悟了情之无常,生灭有序。如同大海,容纳百川,有惊涛骇浪,亦有风平浪静,却不为任何一滴水的消逝而枯竭。悲欢离合,如同潮起潮落,是天地运行的自然之理。执着于一滴水的蒸发而否定整个海洋,才是真正的迷失。

许飞缓缓睁开“眼”,面对着这片虚无,也仿佛面对着那冥冥中的道音,他的意识平静而清晰地传递出自己的回答:

“悲,是心被撕裂的回响,是爱在失去后的余烬。它沉重如山,痛彻魂灵。然,弟子所悟,超脱悲苦,非是遗忘,亦非麻木。而是…知其必然,承其重量,化其锋芒。”

“父母之殇,血仇之恨,刻骨铭心,永世不忘!此悲此恨,乃弟子前行之薪火,而非沉沦之泥沼。弟子当承此悲,如大地承山岳,不使其倾覆;化此恨,如烈火锻精钢,不使其焚身。铭记于心,砥砺前行,以手中之剑,斩断仇雠;以胸中之志,守护所珍。不滞于过往之悲,不困于当下之痛,不惑于未来之惧。情之所钟,心之所向,便是弟子之道!”

他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玄奥的术语,只有最质朴的感悟和最坚定的决心。他承认悲的沉重与必然,但不被其压垮;他铭记仇恨,但将其转化为力量而非毁灭自身的火焰。他选择背负着这份沉重的悲伤与仇恨,将其作为磨砺道心的砺石,作为照亮前路的薪火,坚定地走下去!

虚无之中,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那宏大淡漠的道音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善。”

“情不滞物,心不困情。承悲砺志,以情证道。此心此念,可通玄关。”

“悲之境,破。”

随着最后一个“破”字落下,许飞眼前的虚无骤然破碎!如同镜面般片片剥落!

刺目的白光瞬间将他吞噬!

回归与新生:

引气台。

熟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灵气氤氲弥漫。

许飞猛地睁开双眼!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随即看清了周围的环境——熟悉的引气台,熟悉的同窗身影,赵大勇、陈涛、李思远、苏晓…他们或盘膝修炼,或低声交谈。远处,星遥安静地坐在角落,似乎刚刚结束修炼,目光正平静地看向他。

回来了!从《七情玄鉴》那血与泪交织的“悲之境”中,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灵魂深处被反复冲刷后的倦怠。但在这疲惫之下,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厚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属于少年许飞,白皙,修长,带着少年人的活力。不再是父亲许云山那双布满老茧、沾满血污的手。然而,那幻境中经历的一切——父母的逃亡、生离死别、血染山坳的悲壮、以及最后那刻骨铭心的死亡体验——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梦。那是血脉的传承,是真相的碎片,是《七情玄鉴》以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向他揭示的过往!

巨大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不再是无边无际、将他淹没的绝望之海。它变得沉重,却不再失控;它带来钝痛,却不再撕裂灵魂。它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石碑,矗立在他的心湖中央,提醒着他背负的血仇与责任,却也成为了他道心最坚实的基石。

“老许!你醒了?”陈涛的大嗓门在旁边响起,带着关切,“怎么样?看你脸色好差!在幻境里遇到啥了?是不是被吓到了?”

李思远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许飞,你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同?”

苏晓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许飞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沉溺悲伤的颓丧。他的眼神深邃了许多,如同经历过风暴洗礼的深海,平静之下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他对着关心他的伙伴们,努力扯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看到了父母的死。”

短短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陈涛张大了嘴,脸上的关切变成了震惊和不知所措。李思远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苏晓更是捂住了嘴,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深深的同情。就连不远处的星遥,平静的眸光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什…什么?”陈涛结结巴巴地问。

许飞没有解释细节,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藏书阁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卷名为《七情玄鉴》的古书。

“我看到了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牺牲,他们的…结局。”许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也看到了…我的路。”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灵魂的疲惫依旧,但一股源自血脉、更源自于那场生死幻境磨砺出的坚韧意志,支撑着他。

“老许,你…”赵大勇也凑了过来,牛眼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许飞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引气台浓郁的灵气涌入肺腑,滋养着疲惫的身心。他感受着体内炼气三层的灵力,虽然微弱,却比进入幻境前更加凝练、更加圆融。经历了金丹期的力量体验和生死搏杀,再回到炼气期,他对力量的感知和掌控,有了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天机阁!血魂祭!影杀卫!父母的血仇!

还有…那部神秘的诺基亚手机!它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在父亲身上?它与天衍许家的传承有何关联?

无数的谜团,如同巨大的旋涡,等待着他去探索、去解开。

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力量!足以撼动天机阁那庞然大物的力量!足以守护身边珍视之人的力量!

许飞的目光扫过身边关切的朋友们,扫过这片给予他新生的学院,最后落回自己的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那部沉寂手机的冰冷触感。

他的修仙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带着沉重的悲伤,带着燃烧的仇恨,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守护的信念!

“走吧,”许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

他迈开脚步,朝着讲经堂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引气台氤氲的灵气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如同一柄刚刚淬火、锋芒初露的利剑,虽未出鞘,却已隐现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