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政治诊断书(2/2)
他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不偏不倚,既安抚了争论的双方,又似乎将决定权交还给了太医院。但林怀仁却从他看似温和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算计。袁世凯此举,并非真的超然物外,而是以退为进。他不轻易表态,是在观察,是在权衡,他要确保最终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不会损害他自身的利益,甚至……可能的话,要能为他所用。
李芝庭何等老练,立刻明白了袁世凯的潜台词。他起身,向诸位大臣躬身道:“各位大人关切圣躬,太医院感同身受。诊治方案,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详加斟酌,以最稳妥、最有效之方略呈报天听。”
所谓的“斟酌”,所谓的“稳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已不再是纯粹的医学讨论。每一次脉案的记录,每一味药材的增减,都被赋予了政治意味。支持温补,可能被视为亲近后党、希望皇帝“安稳”离世;主张清解或积极治疗,则可能被打上帝党烙印,招致后党的猜忌与打压。
张明德等人,显然更倾向于前者,他们的脉案措辞越来越“保守”,甚至开始暗示病情“积重难返”,为可能的“最坏结果”铺垫言辞。而林怀仁,即便有心坚持己见,在如此高压下,也不得不字斟句酌,他写的脉案注释,既要尽可能反映真实病机,又不能过于尖锐,以免授人以柄,引来杀身之祸。
一场关于生死的医疗诊断,彻底沦为了政治站队与党争的工具。太医们的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感知的不仅是脉搏的跳动,更是朝堂风云的变幻,是自身命运的吉凶。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重臣们相继离去,袁世凯临走前,还特意对林怀仁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林医生,辛苦了。望你好自为之。”
林怀仁心中凛然。他知道,自己已被彻底卷入了这场漩涡。他写下的每一笔脉案,都可能成为将来定罪的依据,也可能成为某股势力攻击另一股势力的武器。
他回到禁足的厢房,摊开纸笔,准备撰写今日的脉案摘要。笔尖悬在纸上,却重若千钧。他不仅要写下“高热未退,脉细数”,还要思考如何表述那“虚火内炽”的本质,既不能触怒当权者,又要为可能的、正确的治疗方向留下一丝空间。
这薄薄的一张诊断书,此刻重逾泰山。它承载的,不仅是一个皇帝的性命,更是一个王朝末路的缩影,是无数人在时代洪流中,艰难而扭曲的生存姿态。林怀仁长叹一声,终于落笔,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