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心灵的囚徒(1/2)

瀛台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与陈腐气息,厚重得令人窒息。林怀仁提着医箱,跟随引路太监,再次踏入这座囚禁着大清天子的孤岛。每一次来,他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弥漫在殿宇梁柱间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今日的光绪帝,比前些时日更显憔悴。他半倚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却掩不住那副形销骨立的骨架。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颧骨处缀着两抹病态的、如同胭脂般的潮红。剧烈的咳嗽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他只是微微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那些繁复华丽的彩绘藻井。

林怀仁依礼请安,上前为他诊脉。指尖触及那冰冷而纤细的手腕,感受到其下微弱、急促、时而夹杂着艰涩停顿的脉搏,林怀仁的心也随之沉浮。这脉象,是痨瘵晚期的典型表现,五脏皆损,气血枯竭,已非药石所能轻易挽回。

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与光绪帝对上时,一种更深切的震撼攫住了他。

那双眼睛,曾经或许也有过锐意维新的光芒,此刻却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那里面有的,不仅仅是疾病带来的生理上的折磨,更有一种……一种被硬生生折断翅膀、囚于牢笼的困兽般的绝望,一种理想彻底幻灭后的死寂,一种对自身命运、对这座庞大帝国未来的无尽悲观。

林怀仁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被病痛折磨的患者,他们的眼中或有痛苦,或有恐惧,或有求生的渴望,但像光绪帝眼中这种混合了绝望、不甘、愤懑乃至……一丝自我了断意味的复杂情绪,他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清晰、如此浓烈地呈现在一个人眼中。

这心病,远胜于身病!

《黄帝内经》有云:“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又言:“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光绪帝常年幽禁于此,变法宏图一朝倾覆,受制于人的屈辱,对国势日衰的忧愤,对自身命运的无力……这些剧烈而持久的负面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神,摧残着他的五脏。这内心的煎熬,恐怕比他肺腑间的痨虫,更能致命。

“皇上,”林怀仁收回诊脉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缓,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安抚力量,“请放宽心,静心调养。忧思过度,最耗心神,于病体康复大为不利。”

光绪帝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聚焦了一些,落在林怀仁脸上。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放宽心?呵呵……”他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林怀仁,你是个明白人,又何必……说这些虚言安慰朕?”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窗外那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你看这瀛台,像不像一座……华丽些的陵墓?朕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同样的景色,听着同样的更漏……外面天地多大,朕……却只能困守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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