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心灵的囚徒(2/2)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朕也曾想……想励精图治,想变法强国,想让这大清……重现昔日荣光!可是……可是……”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他伏在榻边,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那颗破碎的心也一并咳出来。

待咳嗽稍平,他已是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道:“朕这个皇帝……算什么皇帝?不过是……不过是这龙椅上的一尊傀儡,一座……等着入土的活尸罢了……”

这番泣血的倾诉,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林怀仁的心上。他明白了,光绪帝的病根,不仅仅在肺痨,更在于这政治上的窒息感,在于这理想彻底破灭后的万念俱灰。再好的汤药,再精妙的针灸,能杀死他肺里的痨虫,能暂时补益他亏损的气血,却医不好他这颗被囚禁、被绝望彻底侵蚀的心!

心病还须心药医。可这“心药”在哪里?是那遥不可及的自由?是那早已夭折的维新理想?还是那重掌权柄、一展抱负的可能?这一切,对于瀛台中的光绪来说,都已是镜花水月。

林怀仁沉默着,他无法给出空洞的安慰,也无法许下无法实现的诺言。他只能再次取出银针,试图用医术缓解他身体上的痛苦。当他将针刺入光绪帝的内关、神门等安神定志的穴位时,他能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的微微颤抖。

这一次施针,林怀仁格外专注。他不仅仅是在疏通经络,调理气血,更是在试图将自己一丝微弱的、属于医者的悲悯与理解,透过那冰冷的针尖,传递过去。他知道,这或许徒劳,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起针时,光绪帝似乎平静了一些,他闭上双眼,眼角却仍有泪痕。他轻声说,仿佛梦呓:“林怀仁……若朕……若朕能早十年遇见你这样的医者……或许……”

话未说完,便已无声。

林怀仁收起针囊,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那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帝王身影,躬身退出了寝殿。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林怀仁抬头,望着那四方的天,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他治得了身病,却治不了这时代加诸于个人身上的、更深重的心病。光绪帝是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囚徒,而他林怀仁,何尝不也是一个被卷入这权力漩涡、身不由己的囚徒?

心灵的囚笼,有时比金石所铸的牢笼,更加坚不可摧。而这,或许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最无药可救的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