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九平方米的回声(2/2)

“很好。”孙馆长点点头,“展览结束后,这些现场声音可以和展品声音对照着听,会很有意思。一个是静止的历史声音,一个是流动的现实反应,两者对话,才是完整的记忆。”

正说着,展位里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被家人推着过来,在杆秤展台前停留了很久。老人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抚摸着秤杆,嘴唇微微动着。

小星星走过去,蹲下身:“爷爷,您想说什么?”

老人抬起头,眼睛混浊但闪着光:“我……我以前,就是做秤的。”

一句话,让周围的人都静了下来。老人的儿子解释道:“我爸做了四十多年秤,后来手抖了,做不了了。这几年记忆力越来越差,好多事都忘了,没想到看到这个……”

小星星心里一紧,赶紧问:“爷爷,您能跟我们说说怎么做秤吗?”

老人盯着那杆秤,许久,缓缓开口:“选料要硬木,柞木最好……刨光要匀,一点毛刺都不能有……点星最难,手要稳,心要静……”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些地方明显记不清了。但那种神情,那种语气,让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这是一位老手艺人,在记忆的碎片中打捞自己一生的技艺。

小星星悄悄打开录音笔。这段意外的讲述,比任何精心准备的采访都珍贵。

老人讲了十来分钟,累了,靠在轮椅上休息。他的儿子连连道谢:“谢谢你们,真的。我爸已经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好多时候连我们都不认识。今天看到这些,好像又把他带回了过去。”

临走时,老人突然抓住小星星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双手干枯,布满老年斑,但握力却出乎意料地大——那是做了四十年手工的手,肌肉记忆还在。

这个插曲让展位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但也更加深厚。小星星突然明白,他们做的不仅是记录手艺,更是连接记忆。对那些老手艺人来说,这些声音、这些物件,是他们生命的坐标。失去了这些,就像失去了回家的路。

展览继续进行。天色渐晚,展厅里的灯光更加柔和。人流少了一些,但留下来的人往往看得更仔细,听得更认真。

小星星趁间隙检查了一下隐藏的录音笔——已经录了三个多小时,储存空间还很充足。他戴上耳机,快进着听了一小段:参观者的惊叹声、孩子们的欢笑声、老人们的感慨声、讨论问题的交流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确实如孙馆长所说,是展览最生动的注脚。

互动区的录音笔也录了不少内容。小星星简单听了几段留言: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想录下我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声音,可惜那时候没录下来。现在她上大学了,离家千里。如果可以,我想对当年的自己说:多录点,以后都是宝贝。”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我是外地来上学的,想家了。我们家乡有打糍粑的声音,‘咚咚咚’,特别有节奏。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要过年了。”

一个老人的声音:“我录段咳嗽声吧。老了,身体不好,这咳嗽跟了我十年。但这也是我活着的证明,不是吗?”

每段留言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小星星听得眼眶发热。他们设置这个互动区时,只是想收集一些声音素材,没想到收获了这么多珍贵的情感。

晚上七点,展览第一天即将结束。人流渐渐散去,展厅里安静下来。小星星和团队成员开始收拾整理,准备闭馆。

“怎么样,累不累?”王老师问大家。

“累,但是值得。”苏晓晓揉着发酸的小腿,“我今天讲了不下一百遍糖画的故事,但每次讲,都还是觉得感动。”

“我数了数,”陈峰说,“今天大概有三百多人来过咱们展位,其中两百多人听了完整讲解,八十多人录了声音留言。这个数据,很不错了。”

确实不错。对于一个学生团队的展位来说,这样的人流量和参与度,已经超出预期。

他们正收拾着,展览中心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你们是‘手的记忆’展位吧?今天观众反馈很好,有几个媒体想采访你们,明天上午方便吗?”

“媒体采访?”几个人都愣住了。

“对,省电台的一个文化栏目,还有本地晚报的记者。”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名片,“如果同意,我帮你们约时间。”

小星星接过名片,手有些抖。省电台,本地晚报……这些对他们来说,曾经是遥不可及的媒体。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小星星说。

“当然,明天给我答复就行。”工作人员笑笑,“对了,还有件事——今天的观众投票,你们的展位目前排第三。如果保持到展览结束,有奖金哦。”

工作人员走后,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一种被认可的笑,一种“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的笑。

“第三名!”李明兴奋地说,“咱们后面还有几十个展位呢!”

“媒体采访怎么办?”小雨有些紧张,“我没接受过采访。”

“一起面对。”小星星说,“我们是一个团队,采访也应该一起。王老师,您觉得呢?”

王老师点点头:“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项目的机会。好好准备,实话实说就行。你们做的事,本身就足够打动人。”

收拾完展位,已经是晚上八点。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展览中心,夜风一吹,才感觉浑身酸痛。

“回酒店好好休息,”王老师说,“明天还有三天呢。”

他们住在展览中心附近的快捷酒店,两人一间。小星星和陈峰一间,进房间后,两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床上。

“我的脚不是我的脚了。”陈峰呻吟道。

“我的嗓子也不是我的嗓子了。”小星星的声音确实有些沙哑。

但躺了不到五分钟,小星星又挣扎着坐起来,打开电脑:“我得把今天的录音备份一下。”

“明天再弄不行吗?”

“不行,今天的声音,今天就要保存好。”小星星坚持,“而且我想听听那个做秤的老爷爷说了什么。”

他找到那段录音,戴上耳机。老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缓慢,颤抖,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岁月的分量:“……秤杆要直,人心要正……一斤十六两,南斗六星,北斗七星,福禄寿三星……少一两损福,少二两伤禄,少三两折寿……做秤的人,自己心里要先有杆秤……”

听着听着,小星星的眼睛湿润了。这些话,李师傅也说过类似的,但从这位已经记忆模糊的老人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心酸。那是即将消失的声音,即将被遗忘的智慧。

“你在哭吗?”陈峰坐起来问。

小星星摘下耳机,抹了把眼睛:“没有,就是……有点难过。这么好的手艺,这么深的道理,如果没人记下来,就真的没了。”

“所以我们才在做这件事啊。”陈峰说,“今天你也看到了,那么多人被触动,那么多人愿意听。这说明,这些声音不是没人要了,是缺少被听见的渠道。我们就是那个渠道。”

小星星点点头,继续整理音频。他把今天的录音分成几类:现场环境声、参观者反应声、互动留言声、意外采访声(比如那位老手艺人)。每一类都建立单独的文件夹,做好标签和说明。

这个习惯是从孙馆长那里学来的——详细的背景说明,才能让声音档案有价值。否则,一段孤零零的录音,谁知道它是什么?为什么录?谁录的?在什么情况下录的?

整理完已经十点多了。小星星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酒店房间在七楼,可以俯瞰省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是一个繁华的现代都市。但在那些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在老城区的巷陌深处,依然有手工杆秤的叮当声,有陶器出窑的咔嚓声,有糖浆浇注的滋啦声。

这些声音很微弱,很容易被城市的喧嚣淹没。但正是这些微弱的声音,连接着这座城市的过去,定义着这座城市的温度。

“想什么呢?”陈峰也走过来。

“想声音和城市的关系。”小星星说,“你看,城市在变,声音也在变。我们小时候还能听到磨刀匠的吆喝声,补锅匠的敲打声,现在几乎听不到了。再过十年、二十年,可能连杆秤、糖画这些声音也会消失。到那时,这座城市会变得很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没有记忆的声音。”

“所以我们才要记录啊。”陈峰说,“把现在的声音留下来,给未来的人听。让他们知道,这座城市曾经有这样的声音,曾经有这样生活过的人。”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是现代城市的声音,紧急,刺耳,关乎生死。而他们记录的那些声音,缓慢,温和,关乎生活。

两种声音都是真实的,都需要被听见。小星星突然想,也许下一次,他们可以记录一些现代城市的声音——地铁进站的轰鸣,电梯开关的叮咚,扫码支付的提示音……这些声音,同样是这个时代的印记。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林绵打来的视频电话。

“妈,还没睡?”

“等你报平安呢。”林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今天怎么样?”

小星星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窗外的夜景:“您看,我们在省城呢。今天展览很成功,好多人来看,还有媒体想采访我们。”

“真的啊?”林绵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我就说你们能行。累坏了吧?”

“累,但是高兴。”小星星说,“妈,今天我们遇到一位老爷爷,以前是做秤的,现在记忆都不清了,但看到我们的杆秤,还能说出怎么做。我录下来了,回去给您听。”

“好,好。”林绵连连点头,“这些老人家,一辈子就守着那点手艺。你们能把他们的声音留下来,是积德的事。”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小星星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老人抚摸秤杆的手,孩子听到糖画声时闪亮的眼睛,年轻人在声波纹画前的惊叹,还有孙馆长那句“螺蛳壳里做道场”……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床上爬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支录了昨晚声音的录音笔。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黑暗中的呼吸声,衣服摩擦声,陶片的“叮”一声,校门的关门声,街道的夜声,二胡的琴声……这些声音,是展览的前奏,是旅程的开始。

听着听着,他在二胡声中沉沉睡去。梦里,他看见很多手——李师傅点星的手,陶师傅揉泥的手,糖画老人浇糖浆的手,还有今天那位老手艺人颤抖的手。这些手在空中舞动,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而他们的录音笔,正在努力地把这首无声的乐曲,变成有声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