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时光的回响（2/2）

“这罐子，是柴窑烧的？”他问。

“是。”小星星恭敬地回答，“是陶家坞的陶师傅烧的。”

“陶家坞……陶老四的孙子吧？”赵老爷子点点头，“那孩子我认识，手艺得了他爷爷的真传。”他顿了顿，又问，“你们录了开窑的声音？”

“录了，从封窑到开窑的全过程。”

“放来听听。”

小星星赶紧播放开窑的录音。先是封窑时泥浆涂抹的“噗噗”声，然后是窑火燃烧的“呼呼”声，最后是开窑时陶器取出的“叮当”声。赵老爷子闭目聆听，听到开窑那一段时，嘴角露出了笑容。

“就是这个声音，”他喃喃道，“我年轻时候，在窑场当过学徒。每次开窑，就是这个声音——有成功有失败，有惊喜有遗憾。就像人生。”

他睁开眼睛，看着小星星：“孩子，你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声音是什么？是时间的脚印。你们把这些脚印拓下来，留给后人。百年之后，人们听到这些声音，就能知道，在二十一世纪初，还有这样的手艺，还有这样的生活，还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在做这样的事。”

这番话，比任何夸奖都重。小星星感觉眼眶发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赵老，我们会继续做下去。”

赵老爷子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了。但他留下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周围不少人都认出了他，听到他对这个展位的评价，更多的人涌了过来。

整个下午，展位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小星星他们讲得口干舌燥，但精神却越来越振奋。因为他们看到，那些他们珍视的东西，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珍视。

下午四点左右，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一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生，在互动区徘徊了很久，几次拿起录音笔又放下。小星星注意到他，走过去：“同学，想录什么都可以。最难忘的声音，家乡的声音，或者随便什么想留下的声音。”

男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我想录给我爷爷。他昨天早上去世了。”

小星星心里一沉，轻声说：“节哀。你想录什么？”

“我爷爷是木匠，”男生吸了吸鼻子，“小时候，我总在他的作坊里玩。刨花的声音，锯木头的声音，锤子敲钉子的声音……这些声音，就是我的童年。可是现在，爷爷不在了，作坊也拆了，那些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他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却久久说不出话。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爷爷，我想你了。还有，对不起，我以前没想过要把你做木工的声音录下来。”

录完，他把录音笔还给小星星，转身走了。小星星站在原地，握着那支还温热的录音笔，心里沉甸甸的。

“怎么了？”小雨走过来问。

小星星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也许就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之一吧。有些声音，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多记录一些。”

是啊，小星星想。他们记录的不只是手艺的声音，更是这些声音背后的人和情。每一段声音，都是一段生活的切片，一段记忆的载体。

傍晚时分，人流渐渐少了。他们开始整理展位，清点设备。小星星检查隐藏的录音笔时，发现储存空间已经用了大半。今天的声音比昨天更丰富，更立体——有赵老爷子的评价，有那个男生的倾诉，有更多参观者的惊叹和讨论。

他戴上耳机，随机听了一段。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展位最热闹的时段。背景音里，有孩子们的嬉笑声，有老人们的感慨声，有年轻人的讨论声。在这些声音之上，是他们团队讲解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热情。

“这段可以剪出来，”陈峰凑过来说，“作为展览现场的声音记录，很有代表性。”

“嗯，”小星星点头，“等展览结束，我们要做一期特别节目，就叫《九平方米的回声》，把展览现场的声音和我们收集的老手艺声音混在一起。让过去和现在对话。”

正说着，展览中心的工作人员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喜色：“好消息！今天的观众投票，你们上升到第二位了！照这个趋势，最后一天很有希望拿第一！”

“第二位？”苏晓晓惊呼，“昨天不是第三吗？”

“今天赵老爷子来过后，你们的知名度大涨。”工作人员笑道，“很多参观者是专门冲你们展位来的。加油，保持住！”

工作人员走后，几个人击掌庆祝，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小星星说：“名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事被看见了，被认可了。”

“对，”王老师赞同，“但名次也是一种认可。它能带来更多关注，让更多人听到这些声音。这是好事。”

收拾完展位，他们照例去酒店附近的餐馆吃饭。今天大家明显比昨天放松，话也更多了。他们聊今天遇到的参观者，聊赵老爷子的评价，聊那个思念爷爷的男生，聊野菊花的神秘赠送者。

“你们说，送花的人会是谁呢？”李明好奇。

“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小雨说，“一个被声音触动的陌生人，一个也想为记忆做点什么的好心人。重要的是，这份心意我们收到了，也传递出去了。”

小星星想起那束野菊花，在展位上静静开放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他们的项目就像那束花——不张扬，不喧闹，只是静静地存在，散发出淡淡的香。有缘的人会闻到，会停留，会记住。

吃完饭回到酒店，小星星照例先整理今天的录音。今天的素材比昨天更多，也更复杂。他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把所有声音文件分类归档。

特别珍贵的是赵老爷子的那段评价，小星星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前辈的嘱托”。还有那个男生的录音，他小心地保存起来，备注写着：“一位参观者对逝去祖父的思念。木匠作坊的声音，童年的声音，永远消失的声音。”

整理完已经十点多了。小星星走到窗边，看着省城的夜景。今天的省城在他眼里，和昨天又有些不同——昨天看到的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今天看到的，是一座充满了声音故事的城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正有人在拉二胡，在做糖画，在用老式杆秤称重。这些声音很微弱，但它们是这座城市的底色，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手机响了，是小宇发来的视频通话。小星星接通，屏幕里出现小宇的脸，背景是学校的活动室。

“小宇？你怎么还在学校？”

“刚结束培训，过来看看。”小宇说，“今天怎么样？听说你们上第二了？”

“你消息真灵通。”小星星笑了，“今天很精彩，遇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和事。”他把赵老爷子、送花的陌生人、思念爷爷的男生都讲了一遍。

小宇听得入神，最后说：“真希望我也在。不过没关系，我在学校也没闲着。今天物理老师听说你们在省城展览，特意让我在课上讲了你们项目的声学原理——声音的传播、记录、再现。同学们都听得很认真。”

“真的啊？”小星星很惊喜。

“嗯。而且，”小宇压低声音，“我有个想法。等你们回来，我们可以做个声音的物理实验展。用简单的设备，演示声音的产生、传播、干涉、衍射。让同学们不仅听到声音，还明白声音背后的科学。”

“这个主意好！”小星星眼睛一亮，“艺术和科学结合，能让更多人理解声音的魅力。”

又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小星星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今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声音记忆馆未来计划”。

他开始写：

1. 系统化采集：按手艺类别、地域分布、传承状况，制定系统的采集计划。

2. 数字化归档：建立更完善的数字档案系统，每个声音文件都要有详细背景说明。

3. 公众传播：除了展览，还可以做线上音频节目、校园讲座、社区分享。

4. 教育合作：和学校合作，开发声音相关的课程或实践活动。

5. 国际交流：如果有机会，可以和其他国家记录民间声音的团队交流。

写着写着，思路越来越清晰。原来，九平方米的展位只是一个开始。从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可以延伸出无限的可能。

窗外的省城渐渐安静下来，夜已深。小星星关掉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很多声音——不是回忆里的声音，是此刻真实的声音：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隔壁房间隐约的电视声，陈峰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些声音，如此平常，如此真实。而他们想要记录的，就是这样平常而真实的声音。因为这些声音里，有生活的质地，有时间的痕迹，有人的温度。

明天是展览第三天，还有新的故事等待发生。

而他们的旅程，还很长很长。

小星星在睡梦中露出微笑。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声音的河流里，河两岸是无数的手艺人在工作——做秤的，烧陶的，画糖画的，拉二胡的，锯木头的……他们手中的工具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这些声音汇成河流，流向远方。

而他，举着一支录音笔，在河流中小心翼翼地行走，把每一朵声音的浪花，都收进记忆的瓶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