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声音的回响(2/2)

冯爷爷想了想,点点头:“行,只要还有人愿意看,我就演。”

送走冯爷爷,已经中午了。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又遇到了一门濒临失传的手艺,又见证了一段即将消失的记忆。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陈峰说,“手艺笔记里还有那么多手艺要寻找,而时间不等人。”

“是啊,”小星星翻看着笔记,“打锡、补锅、弹棉花、磨剪子戗菜刀……这些手艺,可能真的快没了。”

下午,他们决定去寻找笔记中提到的另一位手艺人——会“打锡”的师傅。笔记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老巷十七号,锡匠刘。

城南老巷是这座城市最老的街区之一,青石板路,黑瓦白墙,很多房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走在巷子里,能听到各种老声音——木门开关的“吱呀”声,井绳提水的“咕噜”声,老人坐在门口下棋时棋子的“啪啪”声。

十七号是个很小的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刘记锡器”,但漆已经剥落得看不清了。门虚掩着,里面很暗。

小星星轻轻敲门:“请问,刘师傅在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掀开门帘走出来。他个子矮小,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找谁?”

“刘师傅您好,我们是市一中的学生,在做民间声音记录项目。我们在一个手艺笔记上看到您的名字,说您会打锡,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刘师傅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摆摆手:“打锡?早就不打了。现在谁还用锡器?都是塑料的,不锈钢的,又轻便又便宜。”

“那我们能看看您的工具吗?”小星星问,“听听打锡的声音?”

刘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不过乱得很。”

店里确实很乱,到处堆着杂物。但在墙角,整齐地摆放着一套打锡工具——小铁砧、各式锤子、剪刀、烙铁。虽然落满了灰,但能看出曾经被精心使用过。

“这些工具,跟了我四十年。”刘师傅用抹布擦了擦铁砧,“最早跟我爹学,后来自己干。最红火的时候,这条街上有三家锡匠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还不干了。”

“刘师傅,您能给我们演示一下吗?”小雨轻声问,“就打一小块,让我们听听声音。”

刘师傅看着那些工具,又看看孩子们期待的眼神,终于点点头:“行,就演示一下。不过我的手生了,可能打不好。”

他生起一个小炉子,把一块锡锭放在锅里熔化。锡的熔点很低,很快就化成了银亮的液体。刘师傅用长柄勺舀起锡水,倒进一个石模具里。锡水冷却凝固后,他取出锡片,放在铁砧上,拿起小锤。

“叮、叮、叮……”锤子敲击在锡片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刘师傅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动作依然熟练——敲打,翻转,再敲打。锡片在锤击下慢慢变形,渐渐显出一个壶嘴的轮廓。

“打锡最重要的是节奏,”刘师傅一边敲一边说,“锤子落下的力度要匀,节奏要稳。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听这声音——”他敲出一串有规律的节奏,“像不像一首歌?”

确实,那“叮叮”声有高有低,有轻有重,像简单的打击乐。小星星录下了这声音,还有锡片在锤击下变形时细微的“沙沙”声。

打了十来分钟,一个小壶嘴的雏形出来了。刘师傅放下锤子,擦了擦汗:“老了,打不动了。以前一天能打十几个壶,现在打这一个就累得慌。”

“刘师傅,您这门手艺,有人学吗?”小宇问。

“学?谁学啊。”刘师傅苦笑,“我儿子都不学,说没前途。他现在在工厂打工,一个月挣的钱比我以前半年挣的还多。这手艺……”他摇摇头,“到我这儿,就算断了。”

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又看到一门手艺走到了尽头,又听到一个手艺人无奈的叹息。

离开刘师傅的店时,夕阳已经把老巷染成了金色。青石板路反射着暖光,墙头的猫在打盹,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这一切那么宁静,那么美好,但在这宁静之下,是无数老手艺、老声音正在悄悄消失。

“我们做的还不够,”回程的路上,小星星说,“我们记录的速度,赶不上消失的速度。”

“但至少我们在记录,”陈峰说,“每记录一个,就留住一个。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是啊,”小雨说,“而且我们记录下来的声音,会像种子一样传播。也许有人听到了,会受到启发,会开始关注这些手艺。也许,会有转机。”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活动室的灯还亮着,王老师在等他们。

“怎么样?找到刘师傅了吗?”

“找到了,也录了打锡的声音。”小星星把录音笔递给王老师,“但刘师傅说,这门手艺到他这儿就断了。”

王老师听了一会儿录音,沉默良久。“孩子们,你们要知道,有些东西的消失是不可避免的。时代在变,生活方式在变,很多老手艺自然会慢慢退出舞台。你们要做的,不是阻止这种消失,而是在消失之前,好好地告别,好好地记住。”

她看着大家,继续说:“就像一个人要离开,最好的方式不是强留,而是听他讲完最后一句话,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声音。然后,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往前走。”

“我们明白了,”小星星点点头,“我们是在为这些手艺举行一场声音的告别式,用录音的方式,让它们体面地离开,完整地留在记忆里。”

“对,”王老师欣慰地笑了,“这就是你们项目的意义——不是怀旧,不是复古,而是尊重,是铭记,是传承。”

晚上,小星星回到家时,陶罐里的蟋蟀还在叫着。他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素材——冯爷爷的皮影戏声,刘师傅的打锡声,老巷里的各种生活声。这些声音,像一片片拼图,拼出了一幅正在消失的图景。

林绵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今天又忙到这么晚?”

“嗯,今天找到了两位老手艺人,录到了很珍贵的声音。”小星星喝了一口牛奶,“妈,您说,为什么明明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我们还要拼命去留?”

林绵想了想,说:“因为留不住的是东西,留得住的是记忆。东西会坏,会旧,会消失,但记忆不会。只要有人记得,那些东西就还在,活在记忆里。”

她顿了顿,又说:“就像你外婆。她走了十年了,但我还记得她做的菜的味道,记得她唱的歌,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这些记忆,让我觉得她还在。你们做的工作,就是在帮很多人留住这样的记忆。”

小星星心里一暖。是啊,他们记录的不只是手艺的声音,更是这些声音背后的情感、记忆、生命。每一段声音,都是一段活过的证据。

夜深了,蟋蟀的叫声在房间里回荡。小星星打开数据库网站,看到访问量已经突破五百了。最新的一条留言写道:“今天听到了打锡的声音,想起了小时候爷爷的锡酒壶。爷爷已经不在了,但听到这个声音,就像又见到了他。谢谢你们。”

小星星回复道:“记忆不死,声音永存。”

关掉电脑,他躺在床上。陶罐里的蟋蟀还在唱着,不知疲倦。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车声和风声。

在黑暗中,他听到很多声音——蟋蟀的歌声,自己的呼吸声,钟表的滴答声,还有记忆深处那些老手艺人的叮当声、滋啦声、敲打声。

这些声音,有的还在,有的正在消失,有的已经永远沉寂。但此刻,它们都在他的记忆里响起,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他们,是这条河流上的摆渡人,把一些珍贵的东西,从此岸摆渡到彼岸。

明天,还有新的声音等待记录,还有新的记忆等待保存。

而他们,会继续这场旅程,直到所有的声音都被听见,所有的记忆都被安放。

在蟋蟀的歌声中,小星星闭上眼睛,沉入梦乡。梦里,他看见很多声音像萤火虫一样飞起,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来时的路和前方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