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2/2)

他是在尝试吗?尝试用过去相处的方式,和她对话?

这个认知让顾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继续擦拭已经光洁如新的台面,耳根却微微发热。

收拾停当,两人回到客厅。季忘川打开了电视,随意调到一个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低,更像是一种背景音。他拿起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阅读。

顾西坐在另一侧,抱着抱枕,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心思却全然不在新闻内容上。她偷偷瞄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的神情专注,手指偶尔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

这一刻的宁静,和昨晚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同。它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包裹着两人,虽未紧密贴合,却也不再冰冷僵硬。

“季忘川。”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他抬眼。

“昨天……你说白知许看我的眼神。”顾西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在……介意吗?”

问题问出口,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季忘川合上书,动作不紧不慢。他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就在顾西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用一句“你想多了”或干脆无视来回避时,他开了口。

“顾西,”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你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无论你记不记得,都是法律和事实。作为你的丈夫,我有责任提醒你,注意外界可能存在的、不合时宜的关注。这无关‘介意’,只是一种……”他停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基于身份和现状的理性判断。”

理性判断。又是这个词。他总能将一切情感层面的波动,归结于理性和责任。

顾西眼底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光,黯淡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明白了。谢谢你的‘提醒’。”

她站起身,不想再待下去。“我先去睡了。”

“顾西。”季忘川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起身的声音,还有书本被轻轻放在茶几上的闷响。他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那本书,”他忽然说,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你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爱是本能,理解是选择’。”

顾西的心猛地一紧。

“我当时问你,为什么写这个。”季忘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忆般的悠远,“你说,因为爱一个人可能始于无法控制的感觉,但能否走下去,取决于彼此是否愿意持续地去理解对方,哪怕对方变得陌生,哪怕前路困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你说,理解是比爱更艰难的功课。”

顾西的呼吸滞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季忘川就站在几步之外,灯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站姿不再像法庭上那样无懈可击,反而透着一种罕见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紧绷。

“我现在……很陌生,对吗?”顾西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季忘川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是。”他承认得干脆,目光却未曾移开,“但陌生的,不只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门。顾西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的失忆,打乱的不仅是她的人生,也是他的。他熟悉的妻子消失了,留下一个顶着相同面貌、却拥有不同记忆内核的陌生人。他要面对的,何尝不是一种“失去”和“陌生”?

他所有的冷静、克制、保持距离,或许并非无情,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防御,一种在情感废墟上试图维持秩序的努力。就像他精准地准备早餐,按时回家,履行丈夫的责任,却不知该如何触碰那个已经不认识他的“妻子”。

理解是比爱更艰难的功课。

曾经的她,写下了这句话。而现在的他们,正在这门功课里,步履维艰。

“那……”顾西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们现在,还愿意……做这门功课吗?”

季忘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他低下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得令顾西心悸的情绪,有挣扎,有审视,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被理性冰封的痛楚。

最终,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动作僵硬却轻柔。

“早点休息吧。”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趟西郊?银杏叶,应该还没落光。”

顾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夜色深沉,季忘川看着熟睡的顾西,这一次,不再是无边的沉默和猜度。仿佛有一缕极细的线,穿越壁垒,轻轻连接了两颗漂泊无依的心。

功课很难,但至少,他们都没有合上书本。而西郊的银杏,正在秋风中,等待着又一次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