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换走的命运-终于回来了(2/2)

万贞儿笑了笑,低头继续捶打手里的锦缎:“家里老人教的,不值当提。”她不敢多说,怕言多必失。

可她心里从不敢懈怠。白日里浣衣时,她总留意听宫女们闲聊,从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絮叨里,捕捉关于长信宫的蛛丝马迹。

“听说了吗?长信宫的贵妃娘娘又发脾气了,把新进的云锦都给烧了。”

“可不是嘛,前儿个还罚跪了三个小太监,说是给她梳头时扯掉了一根头发。”

“唉,这个万贵妃整日里疑神疑鬼的……”

后面的话被人悄悄打断,那人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嘘!别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万贞儿握着棒槌的手紧了紧。疑神疑鬼?看来那个假货日子过得并不安稳。也是,顶着别人的身份,终究是心虚的。

这日傍晚,她正把晒好的衣物往回抱,路过御花园的角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她本想绕开,却听见一个尖利的嗓音,像针一样刺进耳朵——是那个在江南追杀她的太监!

“……那两个贱人的尸首没捞着,你让咱家怎么跟娘娘交代?”太监的声音带着怒意,“虽说找到了些零碎物件,可万一……”

“公公放心!”另一个声音谄媚又急切,是长信宫的总管太监,“娘娘已经信了,昨儿个还赏了银钱呢!再说,就算他们没死,敢回京城吗?如今宫里宫外都盯着,他们只要露面,保管活不过三更!”

“哼,最好如此。”那太监冷哼一声,“荣尚书那边还等着回话,要是出了岔子,咱家第一个拿你是问!”

荣尚书!

万贞儿的心脏猛地一缩,抱着衣物的手不住发颤。果然是他和假的万贵妃是一伙的。

浣衣局的活计总也做不完,浆洗、晾晒、熨烫,手指常年泡在冷水里,裂开一道道细缝,抹上猪油才敢接着干活。可万贞儿总盼着天黑前能挤出片刻空闲——那时朱见深通常在寝宫处理奏折,窗纸上会映出他伏案的身影。

她会换上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揣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沿着宫墙根的阴影往养心殿挪。路过巡逻的侍卫时,就装作捡柴禾的杂役,低着头快步走过。侍卫们大多认得这个总在浣衣局干活的“婉兰”,只当她是想捡些枯枝回去烧火,从不细问。

离养心殿还有几十步远,她就会停下,躲在那棵老槐树下。树身粗壮,正好能遮住她的身影。从这里望过去,能看见养心殿东暖阁的窗户,窗纸白净,偶尔有烛火晃动,映出那个熟悉的轮廓——朱见深总是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握着笔,写几笔就会停下来,揉一揉眉心。

万贞儿就站在树后,一动不动地看着。看他抬手喝茶,看他对着奏折皱眉,看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心还是会猛地一跳。

有一次,他似乎累了,推开窗户透气。晚风掀起他的衣袍,月光落在他鬓角的银丝上,竟添了几分落寞。万贞儿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差点忍不住喊出他的名字。可她不能,她现在是“婉兰”,一个随时可能被揭穿的假身份。

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上面用烧黑的木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这是她白天在河边洗衣服时捡的,总想着哪天能有机会塞给他,又怕被人发现。

直到暖阁的灯熄了大半,她才会慢慢往回走。路上会遇见浣衣局的姐妹,问她去哪了,她就笑着说“去捡了些干柴”,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窝窝头,分一半给对方。

有回下着小雨,她还是去了。老槐树的叶子挡不住多少雨,没多久就淋得浑身湿透。可她舍不得走,因为暖阁的窗户没关严,她听见朱见深在里面咳嗽,一声接一声,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皇上,该歇着了,太医说您得按时歇息。”是太监的声音。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把那本奏折拿来,朕再看一眼。”

万贞儿站在雨里,听着他的声音,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想起从前,他咳嗽时,她总会端着熬好的川贝雪梨汤进去,逼着他喝下,然后抢过他手里的奏折藏起来,说“天大的事明天再办”。那时他总会无奈地笑,捏捏她的脸说“就你胆大”。

如今,换了别人在他身边伺候,不知道会不会记得提醒他喝药,会不会抢他的奏折。

雨越下越大,她不得不往回走。走到半路,才发现那块画着心的鹅卵石不见了,许是刚才站在树下时不小心掉了。她心里空落落的,想回去找,又怕耽误了门禁时间,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绕路去了老槐树下,仔仔细细找了一圈,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哪还有石头的影子。她蹲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吓得赶紧站起来,却看见是个小太监,手里拿着块石头,正是她丢的那块。

“是你的吗?昨儿皇上开窗透气,看见树下有这个,让奴才拾着,说看着像宫里人画的,让问问是不是哪个宫女丢的。”

万贞儿的心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接过石头,指尖都在抖:“是……是我的,谢谢公公。”

小太监没多问,转身走了。她握着那块石头,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冰凉的石头渐渐被体温焐热。她不知道朱见深认出这笨拙的画没有,可就这一点点牵连,也够她撑着再多等些日子了。

往后的日子,她还是会去老槐树下站着,只是不再躲躲藏藏,有时会故意让暖阁的灯光映出自己的影子。她总觉得,他会看见的,会认出她的影子,认出她站的姿势,就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他在灯下看奏折,她在旁边做针线,影子在墙上依偎着,连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宫墙太高,夜色太浓,可只要能远远看他一眼,知道他还好,她就有勇气再撑一天,再等一天。等那个能光明正大走到他面前,说一句“皇上,我回来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