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熵潮将至(2/2)

不是自毁程序的启动,而是来自上方的冲击。天花板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不明物质从裂缝中渗下,滴落在下方的晶体上。晶体接触那种物质的瞬间,表面的光芒急速黯淡,能量导管一个接一个爆裂,数据流像喷溅的鲜血般四射。

“他们从上面进来了!”艾莉森举起手中的能量手枪——这是她从“微光号”带出来的唯一武器,虽然知道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可能毫无用处。

裂缝扩大。那只由几何模块构成的“手”,缓缓探了进来。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像好奇的孩童般,轻轻触摸着最近的一块黑色晶体。

晶体在它的触碰下开始“重构”。规整的六棱柱结构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不断开合的“眼睛”,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暗紫色光芒。晶体内部封存的数据流被强行抽取、改写,变成某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歌声”,直接在空气中传播。

“它在……消化知识。”苏瑾的声音在颤抖,“把有序的信息解构成混乱的噪音……”

“跑!”赵磐抓住苏瑾的手臂,冲向那条疏散通道。

艾莉森一边后退一边射击。能量束打在“手”的表面,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就被吸收了。那只“手”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攻击,一根手指(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手指)的末端模块旋转、重组,变成一个微小的发射口。

一道暗紫色的细线射出。

艾莉森侧身翻滚,细线擦过她的左肩。防护服在接触的瞬间无声汽化,下面的皮肤和肌肉迅速变成灰色、硬化、然后碎裂成粉末。没有血,没有疼痛——那部分的肉体仿佛在瞬间经历了数百万年的自然风化。

艾莉森闷哼一声,右手的义眼爆发出过载的光芒,一道更强的能量束反击回去。这次稍微起了点作用——手指末端的发射口被炸碎了一小块,但碎片在空中就重新组合,恢复了原状。

“没用的!快走!”赵磐回头吼道。

三人冲进疏散通道。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内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照明,只有从入口处透进来的、正在迅速被暗紫色侵蚀的光芒。

他们拼命向上跑。身后,传来晶体被大片“重构”时发出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尖啸声,还有那种扭曲的“歌声”越来越响。

通道开始倾斜、扭曲。不是他们的错觉,是通道本身在被后方蔓延的“重构”效应影响,物理结构正在发生改变。岩石内壁软化、流淌,脚下的路面变得像软泥一样湿滑。

“上面有光!”苏瑾喊道。

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透进来相对正常的白色光芒——那是万知殿图书馆尚未被污染区域的照明。

他们冲出通道,发现自己回到了图书馆,但位置已经偏离了入口方向。这里是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书架整齐,水晶柱稳定发光,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那股甜腻而腐败的臭氧味——那是“重构”区域渗出的气息。

更远处,能看见暗紫色的污染像潮水般从多个方向涌来,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扭曲成噩梦般的形态。

“自毁倒计时:十九秒。”星语的声音突然通过通讯器响起,它显然在尝试追踪他们的位置,“我在你们十一点钟方向,距离两百米。‘微光号’已经启动,但入口被部分封锁,需要强行突破。”

“我们马上到!”赵磐辨明方向,带头冲去。

绕过两个巨大的书架,他们看到了“微光号”——船体悬浮在图书馆的空中,底部的推进器已经启动,散发出柔和的蓝光。船身周围,有一层淡金色的护盾,但护盾表面不断泛起涟漪,显然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米卡尔站在打开的气闸门口,手里拿着步枪,看到他们立刻挥手:“快!”

最后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时,图书馆的穹顶,突然整个裂开了。

不是物理的破裂,而是空间层面的撕裂。裂口边缘翻滚着那种诡异的、无法描述的色彩,裂口内部,是无尽的、不断变幻的“无意义”景象。从那裂口中,涌出了一股……“潮水”。

由纯粹的信息熵构成的无形潮水。它没有实体,但所过之处,一切有序结构都开始崩溃:书架不是被摧毁,而是“遗忘”了自己作为书架的存在意义,木料和金属回归原始的粒子状态;水晶柱不是碎裂,而是其中存储的数据被彻底打乱成随机噪音,然后光芒熄灭;连光线本身,在经过那片区域时,都变得扭曲、黯淡,仿佛光的粒子“忘记”了该如何直线传播。

熵潮的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极大,而且根本无法阻挡。

“微光号”的护盾在熵潮的边缘接触下,发出刺耳的、仿佛玻璃被砂纸打磨的噪音。护盾光芒急速黯淡。

“上船!”赵磐把苏瑾推向气闸,米卡尔伸手接住她。艾莉森紧随其后,赵磐最后一个跃入。

气闸门迅速闭合。透过最后一点缝隙,赵磐看到熵潮已经漫延到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书架、空气,一切都在失去“形态”,回归混沌。

“全速!冲破封锁!”艾莉森冲进舰桥,跌坐在指挥座上,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风化扩大,但她已经顾不上。

“微光号”的推进器爆发出最大功率的蓝白色火焰,船体猛地加速,冲向图书馆入口的方向。

前方,空间的封锁已经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布满几何纹路的暗紫色屏障,封死了通往外部空间的通道。

“护盾剩余能量:百分之七。”星语报告,“不足以硬冲。”

“用这个!”苏瑾冲到控制台前,再次启动核心碎片。这一次,她不是温和地激活,而是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将碎片中封存的秩序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

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迸发,通过控制台注入飞船的护盾系统。濒临崩溃的淡金色护盾瞬间变得凝实、耀眼,像一颗小太阳般包裹住船体。

“撞过去!”赵磐吼道。

“微光号”狠狠撞在暗紫色屏障上。

撞击没有声音,只有空间的剧烈震颤。屏障在秩序能量的冲击下,像冰面一样裂开无数缝隙,然后粉碎。

飞船冲入外部空间——那片他们进入时的乳白色虚空。

但这里也已经不是他们来时的样子。

虚空中,悬浮着三艘“修剪者”的舰船。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型号,而是更加庞大、更加怪异的构造:一艘像是由无数金属花瓣层层包裹的巨花,一艘像是一条不断扭动的几何蛇形,还有一艘……根本无法描述形态,它在不断变化,时而像多面体,时而像漩涡,时而像某种生物的骨架。

而在更远的深处,那片“无意义”的色彩正在从万知殿内部向外渗透,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慢但确定地污染着这片子空间。

“自毁倒计时:三、二、一——”

万知殿的核心,亮起了一点极致的白光。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强烈,以至于周围的一切——暗紫色的污染、诡异的熵潮、甚至“修剪者”的舰船——都在它面前显得黯淡、肮脏。

光芒爆发,然后向内坍缩。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但整个镜像空间,开始从存在层面被抹除。

就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画。

“微光号”在剧烈震颤中疯狂加速。

星语将推进器推到理论极限以上百分之二十,船体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后方,镜像空间的抹除效应正在扩散,乳白色的虚空像被点燃的纸张般,边缘卷曲、发黑、化为虚无。

三艘“修剪者”舰船做出了不同的反应。那朵金属巨花迅速合拢花瓣,化作一个致密的球体,硬扛抹除效应——球体表面不断剥落、汽化,但核心似乎完好。那条几何蛇形则扭曲身体,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性在抹除效应的边缘穿梭,试图逃离。而那艘形态不定的舰船……它直接分裂成数十个更小的单元,大部分小单元被抹除,但有几个成功逃到了效应范围之外。

“‘静默之梭’逃生舱信号已脱离镜像空间,正在向设定坐标跃迁。”星语报告,“一艘‘修剪者’单位正在追击。另外两艘……锁定我们了。”

果然,金属巨花和几个幸存的形态不定单元,调整方向,朝“微光号”追来。它们的速度极快,距离在迅速缩短。

“护盾剩余:百分之三。能量储备:百分之十一。”星语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内容令人绝望,“无法进行跃迁。常规航行无法摆脱追击。”

艾莉森捂着左肩,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伤口的“风化”效应似乎停止了,但留下了可怕的残缺。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星语,计算我们的选择。”

“选择一:继续逃亡,预计在七分十四秒后被追上,生还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选择二:转向迎战,利用剩余能量进行自杀性撞击,可能击伤或拖慢其中一艘追击单位,为‘静默之梭’争取更多时间。生还概率为零。”

“选择三:尝试与熵潮区域接触,利用其混乱特性干扰追击者导航。但我们的船体可能无法承受熵化效应。生还概率无法计算。”

三个选择,没有一个好的。

赵磐看向舷窗外。后方,镜像空间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一片绝对的、连黑暗都不存在的虚空。而熵潮的污染,正在从那个虚无的“伤口”中缓慢渗出,像滴入水中的墨迹,缓慢扩散。

前方,是永恒的乳白色虚空,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他想起埃利亚斯最后的话:“带着我们的希望,去看清这个宇宙的真相。”

现在真相看清了——宇宙是囚笼,狱卒在追杀,囚笼外还有更恐怖的吞噬者。而希望……

希望也许在那艘小小的逃生舱里,带着坐标,飞向囚笼最薄弱的角落。

或者,希望在他们自己手中,在这艘濒临崩溃的飞船里,在这群伤痕累累但依然不肯放弃的人身上。

“苏瑾,”赵磐转头,“伊瑟尔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绝境中如何活下去的提示?”

苏瑾闭上眼睛,汗水从她额头滑落。她正在快速检索那些庞大的、尚未完全整合的记忆。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有一条……被标记为‘最终假设’的记录。伊瑟尔提出,如果继承者在获得坐标后,依然被修剪者逼入绝境,可以尝试……主动拥抱熵潮。”

“什么?”米卡尔瞪大眼睛,“那不就是自杀吗?”

“不完全是。”苏瑾快速解释,“熵潮是维度吞噬者的污染,它解构一切有序结构。但伊瑟尔的理论是,如果能在熵潮中保持一个‘有序核心’——比如我们的意识,或者核心碎片——那么解构过程可能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异。就像……在混沌的海洋中投入一颗种子,可能被彻底溶解,也可能……催生出某种全新的、适应混沌的形态。”

她看向赵磐:“但风险极高。我们可能会失去肉体,失去飞船,甚至失去作为‘人类’的形态。我们可能变成……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比死亡更糟?”艾莉森问。

“不知道。”苏瑾诚实回答,“伊瑟尔只是理论。他自己也没试过。”

后方,追击的“修剪者”舰船已经进入有效射程。金属巨花的花瓣再次展开,露出内部密集的能量发射口。

没有时间了。

赵磐看向舰桥里的每一个人:艾莉森坚毅而苍白的脸,米卡尔紧握武器青筋暴起的手,哈兰教授和卡里姆老人互相搀扶的身影,雷克斯沉默地站在通讯台前,西蒙在工程频道里紧张的呼吸声。

还有苏瑾,那个背负着太多记忆和责任的女孩,此刻正用信任的目光看着他。

“选择三。”赵磐做出决定,声音平静,“转向,冲进熵潮边缘。”

“你疯了?!”米卡尔吼道。

“也许。”赵磐说,“但我想赌一把。赌伊瑟尔的理论是对的。赌我们……能变成比人类更适应这个残酷宇宙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

“如果失败,至少我们选择战斗到了最后,而不是被像杂草一样修剪掉。”

艾莉森与他对视三秒,然后点头:“星语,执行。”

“微光号”猛地转向,不再逃离,而是冲向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色彩诡异的熵潮区域。

后方的“修剪者”舰船显然没预料到这个举动。它们迟疑了一瞬,然后继续追击,但速度明显放缓——显然,它们也对熵潮有所忌惮。

距离在迅速缩短。熵潮那无法描述的色彩越来越近,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影响:思维开始变得迟滞,视觉出现重影,时间感错乱。舷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分裂,像是透过破碎的棱镜看世界。

“护盾即将崩溃。”星语报告,“接触倒计时:五、四……”

赵磐最后看了一眼苏瑾。

女孩对他点了点头,握紧了胸前的水晶。

“……二、一。接触。”

世界,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