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盛府夜议定同舟(2/2)
梁曜何等精明,岂会不知这是托词?他在西北待了五年,顾家父子一个在朝堂,一个在京畿,何曾对西北军务有过半分兴趣?但他偏偏对顾廷烨的举动起了好奇——顾廷烨素来锋芒毕露,如今竟让儿子如此低调地秘密来访,这背后定然有文章。他倒想看看,这顾家二郎,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会面地点定在梁曜城外的一处别院。此处清幽隐蔽,三面环山,一面傍水,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厅内只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一壶龙井煮得正沸,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审视与提防。
顾昀川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了梁曜身上的威压。梁曜身着一袭月白锦袍,端坐于主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他不说话,只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顾昀川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顾昀川却不敢有半分失礼,恭恭敬敬地行了晚辈礼,躬身道:“晚辈顾昀川,见过梁世伯。”
梁曜这才抬眼,目光如刀,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番,淡淡开口:“贤侄不必多礼。听闻你想请教西北军务?说吧,是想知道西北的风沙,还是想知道边关的兵戈?”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分明是看穿了他的来意。顾昀川却面不改色,直起身子,语气诚恳:“梁世伯说笑了。晚辈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难言之隐,军务之事,不过是托词。”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桌面,“家父近日奉旨,办理一桩极其隐秘的差事,牵涉甚广,阻力重重。家父常说,梁世伯老成谋国,见识深远,绝非寻常趋炎附势的朝臣可比。此事……或与京城近日某些不安分的动向有关,关乎天家骨肉,亦关乎朝局稳定。”
他话说得极其含蓄,但“奉旨”“隐秘”“天家骨肉”“不安分动向”这几个词,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在厅内激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梁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浅啜一口清茶,眉眼低垂,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淡淡道:“顾侯爷过誉了。梁某位卑言轻,不过是恪尽职守,做好分内之事罢了。至于朝局动向,自有陛下圣心独断,内阁诸公操劳,我等臣子,听命行事即可。”他抬眼看向顾仲渊,目光凉薄,“贤侄所言之事,未免太过模糊,梁某愚钝,实在听不明白。恐怕……是爱莫能助了。”
意料之中的推脱。顾昀川并不气馁,反而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针,直刺要害:“世伯明鉴。正因陛下圣心已有所断,家父才得奉密旨行事。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事,若能在萌芽之时,便有人‘察觉’,有人‘规劝’,避免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岂非功在朝廷,利在自身?”
他看着梁曜微变的神色,继续道:“家父常言,永昌侯府梁世伯这一支,实乃侯府中流砥柱,眼光长远,绝非那些鼠目寸光之辈可比。世伯定然不愿见,侯府因某些……不必要的牵连,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尤其是,若因小失大,损及侯府根本,乃至……波及宫中贵人的清誉。”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梁曜的软肋上。宫中贵人,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宁姐儿更是常伴太后左右。若是此事牵连到太后,梁家焉能独善其身?
梁曜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听懂了,听懂了顾昀川话里的所有暗示——皇帝要保四皇子,顾廷烨是执行者;太子党的某些动作,早已被皇帝看在眼里;继续硬扛,不仅可能触怒龙颜,任务失败后,梁家更是会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靶子。而若是他能“规劝”一二,及时收手,或许还能在这场风波里,为梁家谋得一条转圜之路。
厅内陷入了死寂,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火星四溅,映得两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梁曜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仲渊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顾昀川。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算计,有被说中心事的阴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他缓缓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贤侄所言,虽仍是云山雾罩,”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比最初多了几分松动,“但其中‘规劝’二字,倒也有几分道理。”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树大招风,行疾易蹶。有些事,确需审时度势,不可莽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仲渊,眼神幽深:“然,此事非梁某一人可决。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贤侄且回去转告顾侯,他的意思,梁某‘听明白了’。至于如何‘规劝’,能否‘规劝’得动……”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梁某,需要先去劝说劝说。”
“需要先去劝说劝说。”
这话模棱两可,既未满口答应,也未一口回绝。但顾仲渊悬着的心,却悄然落下了半截。他知道,梁曜这话,已是目前所能得到的最好回应——他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愿意权衡利弊,愿意去操作,甚至愿意去说服太子党内部的其他力量。这便足够了,足够为父亲的任务,争取到一些宝贵的时间和空间,减少来自梁曜这一方的即刻阻力。
顾昀川再次躬身作揖,面上依旧恭敬,语气却多了几分真诚:“世伯深思熟虑,小侄佩服。家父亦知此事不易,只盼世伯能以侯府基业、朝廷安稳为重。无论结果如何,顾家都铭记世伯今日之情。”
一场暗藏机锋的会面,就此落幕。顾昀川辞别离去,脚步依旧沉稳,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他清楚,梁曜的“劝说”背后,必然是一场更为复杂的利益交换与风险权衡,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梁曜,则独坐厅中,看着顾昀川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动。夕阳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落寞。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漫过舌尖,蔓延至心底。
“劝说?”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是该好好‘劝说’一番了。只是这劝说的对象,恐怕不止一方……”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眼神幽深难测。
棋子已然落下,汴京的棋局,愈发扑朔迷离。西山的秘密,如同一个不断扩散的漩涡,正将越来越多的人和家族,更深地卷入这场关乎生死荣辱的无声博弈之中。
自那日与顾昀川在城外别院暗面后,梁曜心中那根弦便绷得比弓弦还紧。顾廷烨次子带来的“皇帝密旨”四字,像一颗淬了冰的石子,投入心湖时没溅起半分水花,却在湖底撞出震天动地的回响,搅得他连日来寝食难安。他太清楚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那不是简单的党派站队,而是赌上整个永昌侯府百年基业的、关乎皇权更迭的凶险棋局。他虽是太子党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却绝非甘愿为东宫焚身的死士。永昌侯府的未来,自身的荣辱沉浮,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有半分意气用事。
几番辗转思量,指尖的茶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梁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找父亲,永昌侯梁老爷。有些话,有些盘根错节的利害,他需要这位执掌侯府数十载的老父亲来点拨;更重要的是,他要探明,在这场生死攸关的博弈里,家族真正的底线与倾向究竟在何处。
夜已深,梆子声敲过三更,整座侯府都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梁老爷的书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像暗夜中一双不肯阖眼的眼睛。梁曜放轻脚步推门进去时,梁老爷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就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一幅泛黄的边疆舆图。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鬓发,沟壑纵横的脸上,刻满了岁月与权谋的痕迹。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抬手朝对面的梨花木椅虚虚一指,声音沙哑低沉:“坐吧。”
待到伺候的小厮奉上热茶、又躬身退下将门阖紧,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与满室沉寂,梁曜才挺直脊背,开门见山:“父亲,儿子今日来,是有桩关乎侯府存亡的大事,要与您说。”
他没有半句寒暄,将那日与顾昀川会面的经过,从递帖的曲折、别院的对峙,到顾昀川话里话外的暗示——“奉旨”“天家骨肉”“宫中贵人清誉”,再到自己心中的疑虑与权衡,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他没有隐瞒自己依附东宫的立场,更没有淡化顾家那番话里的威胁与利诱,唯独将自己那份摇摆不定的心思,藏在了沉稳的语气之下。
梁老爷自始至终都没插话,只是垂着眼,手指一下下轻轻摩挲着舆图边缘卷起的纸角。直到梁曜说完,书房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声,溅起一星微弱的火光。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那双阅尽世事沧桑的眸子,浑浊却锐利,像两把蒙尘的古剑,一旦出鞘,便能直刺人心最深处。他看着自己这个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却又足够精明的长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得梁曜心口发紧:“曜儿,你今日巴巴地跑来,说这许多话,绕了这许多弯子。为父只问你一句——你如今,到底算是太子党,还是四皇子党?”
这话太过尖锐,像一把猝然出鞘的匕首,斩断了所有迂回的余地。梁曜喉头一哽,脸色倏地白了几分,握着茶盏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但他到底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的人,不过一瞬便稳住了心神,迎着父亲的目光,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父亲明鉴,儿子心中,自始至终只忠于陛下,只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与东宫往来,亦是遵从朝廷法度,尽臣子本分。至于顾家所言的‘密旨’,儿子不敢尽信,亦不敢全然不信。此番深夜前来,正是揣着满腹疑虑,想请父亲为儿子剖析时局,指明一条明路。”
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没撇清与东宫的关系,也没倒向顾家,只摆出一副“忠君报国”“求教尊长”的姿态,将这道烫手的难题,轻轻巧巧地抛回给了梁老爷。
梁老爷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哼,说不清是赞许他的圆滑机变,还是讥讽他的刻意算计。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涌入,卷起他宽大的衣袍,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佝偻。他背对着梁曜,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极了如今波谲云诡、看不清前路的朝局。
“剖析时局?”梁老爷的声音被夜风裹着,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与清醒,“好,那为父今日,便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梁曜:“第一,你且记着,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康健,远未到垂暮托孤之时。太子虽居储位,名分早定,却羽翼未丰,更遑论乾坤独断。这些年东宫的所作所为,结党营私也好,培植势力也罢,陛下看在眼里,未必全然满意。此番四皇子西山遇险,陛下不遣旁人,偏偏密旨顾廷烨暗中保护,便是最直白的明证——陛下不欲见骨肉相残,更要保住四皇子这枚棋子。这枚棋子,是用来制衡太子的,是用来敲打东宫的,更是用来试探满朝文武心之所向的。此时若铁了心跟着太子一条道走到黑,不惜一切代价要除掉四皇子,往死里得罪陛下想保的人,乃是取死之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梁曜的心上。他背脊发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唯有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句反驳。
“第二,”梁老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方才说,忠于陛下。这话不错。但你且扪心自问,在陛下眼中,何为忠?是忠于太子,还是忠于他本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曜骤然凝重的脸上,意味深长地道:“顾廷烨为何能得此密旨?只因他起于微末,半生坎坷,是陛下一手将他从泥沼中拔起,赐他爵位,予他荣宠。在陛下眼中,他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背景,没有根深蒂固的旧派系牵扯,是个足够‘纯’的臣子——他的忠,只忠于赐予他今日一切的皇帝本人。陛下用他,既是用其能,也是用其‘纯’,用他来做这把斩乱麻的刀,也用他来做这面照人心的镜。”
梁曜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他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父亲的意思是,陛下此举,不止是为了保护四皇子,亦是在考察顾廷烨,乃至考察满朝众臣——谁才是真正心无旁骛、忠于君上的‘纯臣’?”
“不错。”梁老爷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在此事上,态度比立场更重要。一味冲在前面,为太子喊打喊杀,恨不得将四皇子除之后快,在陛下看来,那不是忠臣,是太子的私党,是祸乱朝纲的蠹虫,绝非忠于他本人。但若全然倒向四皇子,与东宫割袍断义,那便是投机之徒,既会惹得太子记恨,将来若东宫得登大宝,便是灭顶之灾;更会被陛下视作反复无常之辈,难获真正的信任。”
夜风穿窗而过,烛火摇曳,映得梁曜的脸色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依父亲之见,儿子该如何自处?”
梁老爷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打梁曜的心弦。他沉吟片刻,目光深邃,缓缓吐出八个字:“静观其变,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梁曜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紧锁,细细咀嚼着其中的深意。
“对,意思意思。”梁老爷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那是从无数次生死博弈中淬炼出的生存智慧,“太子那边,你既在其党中,表面文章该做的还得做。东宫差遣的琐事,打探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传递些模棱两可的风声,甚至某些不伤筋动骨的‘协助’,都可以应承下来。但涉及核心——尤其是那些针对四皇子性命的狠辣之举,你必须设法推脱、拖延、甚至暗中破坏。”
他看着梁曜,语气陡然加重:“记住,要做得隐蔽,做得滴水不漏。要让太子觉得,你不是有意抗命,只是‘力有未逮’,或是‘时机不对’,是为了东宫的长远考量,而非心存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