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遗志的重量(2/2)

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塌下去,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御座里,显得格外无助。

“朕知道……”刘禅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诸葛瞻,对殿中的大臣,也对冥冥之中的某人倾诉。

“朕知道相父他……做的事情太多了。从朕幼年登基,到朕亲政,再到……相父去世,所有的事情,大大小小,事无巨细,都要他过问,都要他操心。朕每次见到相父,都看到他比上一次更憔悴,白发更多,背也更驼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场景:“朕……朕也是心痛的。朕劝过他,让他多休息,把事情分给下面的人去做。可相父总是说,先帝托付,责任重大,不敢懈怠;说益州疲敝,人才凋零,他不亲自盯着,放心不下;还说……还说朕年纪尚轻,经验不足,他要为朕把好关,铺好路……”

刘禅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袖子,似乎想擦拭眼角,却又无力地放下。

“朕何尝不想替他分担?何尝不想有打破陈规、乾纲独断的勇气和决心?”刘禅苦笑,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是朕……朕知道自己。朕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过人的才能。先帝和相父教导朕的治国道理,朕听是听了,却总觉隔着一层。朕只想过安稳日子,让百姓也过安稳日子。”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诸葛瞻身上,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坦诚:“大汉……经过荆州之失,夷陵大败,早已元气大伤,成了偏安一隅的弱国。它就像一艘处处漏水的破船,再也经不起任何大的风浪了。朕怕啊……朕怕自己一个错误的决定,一道糊涂的政令,就会让这艘船彻底沉没,让先帝和相父几十年的心血,让这‘汉’字旗号,彻底葬送!所以……所以朕只能选择相信相父,把一切都托付给他。朕以为,只要相父在,这艘船就还能撑下去……”

刘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沿着他富态的脸颊滑落。

他不再擦拭,任由泪水流淌,声音颤抖却清晰:“或许……相父的死,确实有一部分,是累死的。是这无穷无尽的政务,是这看不到希望的北伐,是这千斤重担,把他压垮的。这里面,有朕的无能,有朕的逃避……朕……难辞其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目光灼灼地盯住诸葛瞻:“朕或许没有曹髦的魄力,不敢、也不知如何像他那样去褒奖、去收买人心,甚至去打破礼法为臣子立庙……但朕的心里,对相父,从来只有敬佩,只有感激!没有相父,就没有朕的今天,也没有这残存了几十年的大汉江山!”

“如今,”刘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绝。

“敌军已破江油,正日夜兼程杀向成都!剑阁被阻,援军难至。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替朕分忧,还有谁能领兵御敌?”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那些大臣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诸葛瞻身上,那目光里有恳求,有期盼,有最后的希望,也有属于一个皇帝、一个岳父、一个自知有愧之人的全部复杂情感。

“思远(诸葛瞻表字),”刘禅第一次在朝堂上如此称呼他,语气近乎哀求。

“先帝遗志,相父遗愿,大汉国祚,成都生灵,还有朕……都托付给你了。朕知道这很难,知道这或许是以卵击石……但朕求你,在这社稷危亡的最后关头,请你看在相父的份上,看在你身上流淌的忠贞血脉的份上,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再为这大汉……最后拼一次吧!替朕,也替相父,守住这成都,守住这最后一点汉家江山!”

话音落下,偌大的宫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刘禅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仿佛越来越近的风雷之声。

诸葛瞻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

父亲画像上那睿智而疲惫的眼神,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莫要学你父那般辛苦”的叮咛,自己幼时对父亲的仰慕与不解,成年后身居高位的荣耀与空虚,曹髦檄文那诛心之言带来的冲击与彷徨,刘禅此刻这混合着无能、愧疚、恐惧与最后恳求的泪眼……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在他心中翻腾、碰撞、撕裂,最终,又缓缓沉淀。

他再次抬头,看向御座上那个流泪的皇帝,那个他名义上的君主和岳父。

他看到了刘禅的平庸,看到了他的怯懦,看到了他作为皇帝的不合格。

但此刻,他也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在绝境中放下所有尊严和伪装,坦诚自己一切弱点,并将最后希望寄托于他的人。

父亲穷尽一生,辅佐的,就是这样一个君主。

父亲明知其平庸,却依然呕心沥血,至死方休,为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兴复汉室”那四个字吗?

还是为了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

亦或是……为了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士人的责任与承诺?

诸葛瞻不知道,他永远也无法完全理解父亲那浩瀚如星海的内心。

但他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诸葛氏的血,顶着“武侯之子”的名。

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有些重量,是必须扛起的,无论前方是荣耀,还是毁灭。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在刘禅充满期盼的泪眼中,他向前一步,再次深深伏拜下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额头触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传来刺骨的凉意。

当他再次直起身时,脸上所有的彷徨、挣扎、苦涩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然。

他的声音清晰、坚定,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大殿:

“臣,诸葛瞻,领旨。”

“愿率成都将士,出城迎敌,以身卫社稷,以血荐轩辕。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先父遗志。”

一字一句,重若山岳。

刘禅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是混合着复杂难言的释然、愧疚与悲伤。

一段注定悲壮的最终章,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