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烛影下的诀别(2/2)

自己难道要亲手折断儿子这份赤诚吗?

在末世来临之际,或许,让儿子选择他心中认为正确的道路,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诸葛瞻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中也有水光闪烁,但神色已是一片近乎悲凉的平静。他走到儿子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

诸葛尚抬起头,眼中充满期盼和决绝。

“你……当真想好了?”诸葛瞻的声音沙哑。

“此去……或许便再也回不来了。”

“孩儿想好了!”诸葛尚毫不犹豫,目光清澈而坚定。

“能与父亲并肩作战,马革裹尸,是孩儿的荣幸!”

诸葛瞻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仿佛要将这张年轻的面容刻入灵魂深处。

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扶起儿子:“好……好。那便,一起去吧。”

“夫君!”刘氏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呼。

诸葛瞻走过去,轻轻将妻子拥入怀中。

他能感受到妻子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无声的痛哭。

他闭上眼睛,嗅着妻子发间的清香,这个他生命中最温暖宁静的港湾,今日之后,或许便是永诀。

“对不起……”他在妻子耳边低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刘氏哭得更厉害了,但她紧紧回抱住丈夫,用力摇头。

她什么都明白,从丈夫归来时那万念俱灰又强撑决绝的神情,从儿子那不顾一切的请战……她明白,蜀汉的天,真的要塌了。

她的丈夫和儿子,选择去做那最后支撑天空的柱子,哪怕粉身碎骨。

不知哭了多久,刘氏强行止住泪水,从丈夫怀中退出。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看向丈夫,又看向儿子,轻声道:“你们……等等我。”

她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内室。

片刻后,她捧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仔细地开始为丈夫整理略显凌乱的湿发和衣襟,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世界上最神圣的事情。

然后,她又拉过儿子,替他正了正发冠,抚平衣袍上的褶皱。

做完这些,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浆洗得干干净净、折叠整齐的内衫,一些她亲手制作的干粮,还有两副她熬了几夜赶制出来的、绣着细密平安符纹的护身香囊。

“这些……带着。”她的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衣服要勤换,饭要记得吃……这个,贴身放着,保平安。”

诸葛瞻和诸葛尚接过还带着妻子\/母亲体温的衣物和香囊,都感觉手中之物重逾千斤。

诸葛尚的眼圈也红了,低低叫了一声:“娘……”

刘氏抬手,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又抚过丈夫的脸颊,目光眷恋不舍,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永远记住。

最后,她退后一步,挺直脊梁,对着他们,缓缓地、深深地行了一个福礼。

“妾身……在家中等你们回来。”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尽管她自己知道,这等待很可能遥遥无期,直至生命的尽头。

烛火跳跃,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又渐渐模糊在一起。

府门外,集结的号角声,穿透雨幕,隐约传来。

诸葛瞻最后看了妻子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坚强而哀伤的模样烙印在心底。然后,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

“尚儿,我们走。”

“是,父亲!”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出温暖的内室,走入冰冷潮湿的雨夜,走向那集结的军队,走向命运为他们在绵竹预设的、悲壮而血腥的终局。

刘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内,听着脚步声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

她缓缓滑坐在地,紧紧抱住丈夫留下的那件半湿的外袍,将脸深深埋进去,压抑已久的痛哭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在寂静的府邸中凄然响起。

而在府外,成都最后一批还能听从调遣的军队,正在火把和雨水中沉默地集结。

赤色的汉旗在风雨中艰难地飘扬,旗面湿透,垂落着,仿佛也预感到末路的来临。

诸葛瞻翻身上马,雨水顺着他冷峻的面庞滑落。

他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家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北方——绵竹的方向。

“出发。”他沉声下令。

马蹄踏破积水,车轮碾过泥泞,一支明知赴死却依旧前行的军队,消失在成都深秋的雨夜之中。

留给这座城池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