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紫极峰巅日月辉,直言叩问千秋业(2/2)

虞君睿并未开口,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拂着茶汤表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云海,仿佛在欣赏景色,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萧昀知道,真正的考校,或者说交流,此刻才开始。他压下心头因环境与面前两人带来的无形压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温和却精纯的灵力顺着喉舌流入四肢百骸,滋养经脉,更有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识海,让他纷杂的思绪瞬间沉淀、清晰。

他放下茶杯,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以尽量客观平实的口吻,讲述自己这一路东行的所见所闻:

“晚辈自西凉入东虞,经北境三州、中州腹地,直至帝都。沿途所见,感触颇深。”

“其一,在于朝廷对修士、宗门、世家之监管,确实有力。各州府郡县,皆设有‘镇抚司’与‘巡天监’,前者主治安刑名,后者察修士异动。

晚辈曾见有地方世家子弟依仗修为欺压良善,镇抚司修士很快介入,依《大虞律》处置,过程公开,不偏不倚。

乡间老农谈及修士,虽仍有敬畏,却不再如往日般闻之色变,言谈间对朝廷法度颇有信心。此乃大功德。”

“其二,在于社会资源之整合与运用,效率惊人,且惠及民生。”萧昀的语调带着一丝惊叹,“东虞各地,官道宽阔平整,以固化土石法术辅以傀儡维护,车马通行无阻;大型城池之间,设有‘飞舟驿’,可供低阶修士与富庶百姓快速往来;

农田水利,多有工部派遣的阵法师与炼器师设计维护,引灵泉灌溉,设阵法调节风雨,丰年大增;更有‘民学’之设,虽不教高深功法,却普及文字、算学、基础强身术与律法常识,令寒门子弟亦有向上之阶。此等将法术、法器大规模、系统化应用于民生基建之举,晚辈前所未见。”

“其三,在于国富民强,军备精良,制度持续完善。”萧昀的目光扫过山下那些忙碌的官署,“朝廷通过革新税制、扶持工商、开拓海贸,积累了雄厚财力。

军中所见,铠甲兵刃皆铭刻符文,制式统一而精良;军中设有专门研习战阵合击之术、操控大型战争法器的‘术士营’与‘机关营’;各级将领升迁,虽有家世考量,但军功与修为考核占比极重。

整个国家,从上到下,都给人一种‘在不断向上、在努力变得更好’的蓬勃朝气与明确方向感。”

萧昀顿了顿,总结道:“故而,以晚辈浅见,东虞如今之国策,确实在很大程度上维护了百姓权益,整合了社会力量,激发了生产与创造活力,强者有所用,弱者有所依。

整个国家,正在陛下与裴先生规划的轨道上,向着一个更强盛、更有序、更公平的方向稳步前行。此乃不争之事实,晚辈由衷钦佩。”

裴衣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时微微颔首。虞君睿的目光也从云海收回,落在了萧昀脸上,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然而,萧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

这个“但是”,让裴衣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虞君睿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远处雨化田的身影在松影中似乎凝滞了一瞬。

“晚辈一路观察、思考,也发现了一个或许存在的、潜在的、却是根本性的弊端。”萧昀迎着两位绝顶人物的目光,并无退缩,而是将自己的思考和盘托出。

他知道,在这两位面前,玩弄心机、避重就轻毫无意义,唯有坦诚,才有可能进行有价值的交流。

“如今东虞这一切欣欣向荣的景象,这高效运转的国家机器,这令行禁止的《大虞律》,这不断完善的制度……其根基,在晚辈看来,并非完全建立在制度本身的无懈可击,或者天下人心的真正归附之上。”

他语气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根本的支柱,在于陛下与裴先生,你们二人。”

“在于你们二人,如同日月同辉,双剑合璧,拥有足以镇压当世一切不服的绝对实力、无上智慧与坚定意志。”

“因为你们足够强,强到让境内所有宗门、世家、乃至潜在的反对者,都深深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你们的目标明确,意志统一,配合默契,所以朝廷的政令能够毫无阻滞地推行;

因为你们拥有超越时代的眼光与手腕,能够设计出《大虞律》这般相对完善的框架,并亲自监督其执行……所以,东虞才能呈现出今日这般高效、有序、蓬勃的面貌。”

萧昀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虞君睿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裴衣则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叉置于膝上,神情专注,示意他继续。

萧昀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大胆的判断:

“然而,这种建立在个人绝对权威与力量之上的‘盛世’,其稳定性是存在巨大隐忧的。”

“第一,若他日,陛下与裴先生之间,因理念、目标或其他不可测因素,产生重大分歧,甚至分道扬镳……”萧昀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那么,如今这建立在你们二人完美合作基础上的整个体系,是否会因此产生裂痕,乃至崩塌?毕竟,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

“第二,”萧昀的目光变得悠远,“陛下与裴先生皆是天纵奇才,修为已臻此界绝顶。依常理推断,你们不会永远停留在这一方天地。无论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大道,还是应对如混沌海那般的未知威胁,你们终有一日,或许会离开这片大陆,前往更广阔的舞台。”

“届时,”萧昀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当维系这一切的‘日月’远去,谁能保证,你们留下的制度框架,不会被后来者扭曲、篡改、甚至彻底推翻?

那些被强力压制下去的势力,是否会卷土重来?那些习惯了在你们羽翼下运转的官僚体系,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效率与公正?《大虞律》的光辉,是否会因人亡而政息?”

他最后总结道:“因此,晚辈认为,东虞如今的道路,固然辉煌,但其根基,某种程度上系于陛下与裴先生二人之身。

如何将这种‘人治’下的高效与秩序,真正转化为一种能够超越个人、长久传承的‘法治’与稳固传统,或许是东虞未来面临的最大挑战。当然,”

萧昀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谦逊,“这只是晚辈一路走来的些许粗浅观察与个人臆测,难免有片面、偏颇之处。天下大事,错综复杂,远非晚辈这匆匆过客所能尽窥全貌。若有妄言之处,还望陛下与先生海涵。”

说完这番话,萧昀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借此平复微微加速的心跳。

他将自己最大胆、也最核心的观察和盘托出,无异于直接指出了东虞统治模式可能存在的“阿喀琉斯之踵”。这需要莫大的勇气,也冒着触怒眼前这两位至高存在的风险。

平台上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只有山风拂过悟道松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

雨化田的身影在松影下几乎完全凝固,他看向萧昀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这小子……太大胆了!

虞君睿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忽然,他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帝王威严的淡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爽朗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愉悦。

“好!说得好!”虞君睿抚掌而赞,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昀,“不避讳,不谄媚,不空谈,直指核心!这份眼力,这份胆识,这份冷静剖析的头脑……像,真像!”

他转头看向裴衣,笑意更浓:“裴卿,你听见没?这小子刚才说话的神态,思考问题的方式,尤其是最后那点忧虑……是不是像极了一个人?”

裴衣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温润如春风拂过湖面,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一丝追忆。

他点了点头,对虞君睿道:“陛下所言极是。这份理性,这份清醒,这份敢于质疑权威、直指根本的锐气……确实像她。”

他重新看向萧昀,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与感慨:“你的母亲,道一。当年她来过稷下学宫时,也曾有过类似的质疑与思考。只是她更专注于修行与天道,而你……似乎想得更深,更远,也更‘务实’一些。”

虞君睿接话道,龙颜大悦:“不错!像你的母亲,也像你的父亲!萧彻那小子,当年在朕面前也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有一说一。

不过你这孩子,比他们当年想得还要周全些。能看出表象之下的根本,能想到我们离去之后的隐患……很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蕴含日月星辰的眼眸盯着萧昀,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却也带着浓厚的兴趣:“那么,既然你能看出问题,依你之见,这弊端当如何化解?或者说,若你站在朕与裴先生的位置上,会如何做,来让这‘日月同辉’的盛世,不至于因人而兴,亦因人而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