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要去中纪委实名举报(2/2)

这番话说得可谓苦口婆心,既有看似站在杜铭角度的“关怀”,又有站在全局高度的“教导”,更是赤裸裸地暗示了硬扛下去可能对杜铭个人带来的“不利影响”。

这是典型的官场“和稀泥”哲学,旨在用“大局”、“团结”、“影响”、“个人前途”等看似无可辩驳的理由,将问题淡化、拖延,最终消弭于无形。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那个一心想在官场攀爬的普通青年杜铭,而是身负明代内阁大学士灵魂、深谙官场博弈之道的赵贞吉。这套说辞,对他而言,不过是几百年前就已经玩剩下的老把戏。

杜铭等的就是张恩平这句看似圆滑、实则推诿的“但是”。这套和光同尘、瞻前顾后的官场太极拳,他在大明官场早已领教过无数次。

那些阁部大佬们,哪个不是深谙此道?遇事首先想的不是是非曲直,而是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寻求一个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最不伤和气的“稳妥”方案。

然而,他赵贞吉更明白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对付某些早已溃烂流脓、侵蚀肌体的沉疴痼疾,春风化雨是徒劳的,和稀泥更是纵容。

有时候,就必须得有一把烧得通红、毫不留情的铁钳,狠下心来,精准地烙下去,哪怕一时剧痛,甚至伤及些许好肉,也要彻底烫掉那块腐肉,方能断绝后患,换来真正的新生。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地从那张硬木椅子上站起身。这个动作看似平常,却无形中改变了办公室里的气场。

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等待指示的下属,而是变成了一个平等的,甚至带着某种凛然气势的对话者。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直直地看向张恩平,那眼神深处没有丝毫畏惧或犹豫,只有一种经历过真正大风大浪、早已将个人仕途乃至生死置之度外的冷静与决绝。

“张书记,您说的‘慎重’和‘方式方法’,我完全明白,也理解您的良苦用心。”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却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重量,“您担心影响班子团结,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震荡,这些顾虑,站在您的位置上,确实是应该考虑的。”

他先给予了对方一定程度的认可,这也是谈判的技巧,也是为了避免立刻激起对方强烈的对抗情绪。但紧接着,他的语调微微一沉,话锋如同淬火的刀刃,骤然变得锋利无比:

“但是,张书记,我想冒昧地问您一句。”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恩平那双试图保持威严却已露出一丝慌乱的眼睛,

“我们口口声声强调的‘党纪国法面前人人平等’,难道只是一句写在报告里、挂在嘴边上的空话吗?执行纪律的时候,难道还要先看看违纪者的姓氏名谁、背后站着的是三亲还是六故吗?”

“如果,”他刻意加重了这个假设词,语气变得愈发沉重,“如果县纪委认为,因为何东阳是海峰主任的侄子,邵长庆是泽浩县长的小舅子,这件事就变得格外‘难办’,就需要无限期地‘慎重’研究下去,甚至最终可能‘慎重’到不了了之、石沉大海……”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窗外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有文件柜上那座老式挂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每一秒都敲击在张恩平紧绷的神经上。

杜铭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终的决心,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那么,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培养多年的干部,出于对党组织高度的责任感,出于对党纪国法神圣性的维护,我将不得不——保留向海城市纪委,甚至中共中央纪委、国家监委进行实名举报的权利!”

“我会将今天放在您桌上的所有这些证据材料——每一页考勤记录,每一笔违规发放的工资流水,每一个签字盖章的文件——全部复制、整理、归档,通过最规范的渠道,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呈送上去!”

“我相信!”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感,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墙壁,直视朗朗乾坤,“上级纪检监察机关,一定会以对党和人民事业高度负责的态度,一定会给我们老庙山苦苦坚守的干部群众,给我们南安县备受玷污的党纪国法,一个公正、明确、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最终交代!”

“轰——!”

这话语的威力,直接轰击的是张恩平几十年来形成的官场认知和安全感!

“杜铭!你……你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恩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随即又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涨得通红发紫!他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由于动作过猛,身后的老板椅“哐当”一声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直直地指着杜铭的鼻子,胸腔剧烈起伏,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多少年了!自从他坐上这个县纪委书记的位置,甚至在他几十年的纪检生涯中,何曾遇到过如此局面?

一个区区副科级干部,一个来自最偏远地区的管委会副主任,竟然敢在他的办公室里,对他这位掌管全县党纪党风、令多少干部心怀敬畏的纪委书记,进行如此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威胁!而且还是用“向中纪委举报”这种最具破坏力的方式!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是彻头彻尾的官场异类!是对他权威的极致挑战!

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拍案而起,厉声呵斥,甚至立刻打电话叫人来把这个“疯子”带走!

然而,当他怒极的目光,对上杜铭那双深不见底、冷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睛时,他满腔的熊熊怒火,竟像遭遇了极寒冰瀑,瞬间被冻结、偃旗息鼓了大半。

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惯有的虚张声势或者鲁莽冲动,没有赌徒式的孤注一掷,甚至没有明显的愤怒或怨恨。里面只有一种……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一切规则的平静,一种早已计算好所有后果、并将最坏结果坦然接受的决绝,一种超越了个人得失荣辱、仿佛在执行某种更高使命的冷酷坚定。

这种眼神,张恩平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那些要么是真正心怀信仰、无畏无惧的殉道者,要么就是……经历过真正修罗场、早已将自身置之度外的老练斗士。

他瞬间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讹诈,更不是在发脾气!他是冷静的、理性的、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是真的做得出来!而且,他绝对有能力把这些事情捅上去!

一旦……一旦这些材料真的被寄到中纪委……张恩平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何海峰和刘泽浩固然要倒大霉,绝对吃不了兜着走,但他张恩平呢?他这位县纪委书记,管辖范围内出现如此严重、如此大规模的“吃空饷”问题,尤其是涉及县主要领导亲属,他之前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就算不知道,那也是失察!面对举报,如果处理不当,甚至试图捂盖子,那就是严重的失职渎职!到时候,别说头上的乌纱帽,恐怕晚节都难保!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张恩平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后背的衬衫,就在这空调温度适宜的办公室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上,又湿又凉,极其难受。

他死死地盯着杜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身体里究竟隐藏着怎样一个可怕的灵魂?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量和底气?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个男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那该死的挂钟依旧不紧不慢的“滴答”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张恩平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所有的利弊得失。强硬压下去?风险太大,杜铭显然是个不怕事大的主。完全按杜铭说的办?那等于被一个下属牵着鼻子走,自己这纪委书记的威严何存?而且如何面对何海峰和刘泽浩的反弹?

良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张恩平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愤怒、震惊、挣扎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煎熬。

他缓缓地、有些踉跄地坐回椅子上,那把刚才还被他撞得巨响的老板椅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喝水了一样,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妥协:“杜铭同志……你……你不要冲动。事情……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们纪委……会高度重视,会认真研究……你反映的这些情况。”

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了。至少,要先稳住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包。

杜铭何等人物,一听这话,就知道火候已经到了。对方心理防线已经松动,开始了妥协的第一步。

见好就收,过犹不及,这是官场博弈的黄金法则。

他脸上的凌厉气势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种下级对上级应有的恭敬姿态,微微欠身,语气也变得平和下来:“有张书记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县纪委一定会本着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公正处理此事。我等纪委的调查结论和处理消息。”

说完,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