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臣尚在,陛下勿忧!!!”(2/2)
那双眼睛明亮如炬。
他心中涌起难言的激赏。
但想到推行此事将面临的惊涛骇浪。
想到天子必将首当其冲。
一股巨大的不忍攫住了他。
他几乎想劝陛下从长计议。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根本大计……
刘禅抬起头来。
目光如电,直视诸葛亮。
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朕今日直言,纵使我君臣呕心沥血,终得天下一统,若这豪强兼并之根不除,百姓依旧无立锥之地。”
“则所谓太平盛世,终不过是虚妄之影。”
“此乃朕夙夜忧思之根本大患。”
刘禅的话语里,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诸葛亮浑身一震。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惊喜而震撼。
未料陛下如此年轻,却已看透天下症结。
目光之深远令人叹服。
他更感到前所未有的警醒……
刘禅凝视着诸葛亮复杂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以相父的睿智,未必看不透这症结所在,只是苦于寻不到破解之法。
今日这番话,他正是要指明一个方向,那解决之道,后世早已给出了答案。
这是他灵魂深处最沉重的思考,更是为革故鼎新寻求最坚实的同盟。
若无相父同心戮力,万事皆休。
他不禁想起曹操当年唯才是举的艰难,那般开创性的政令,不过数十年便被取代。
这历史的教训,怎能不令人警醒?
君臣二人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殿内只闻更漏声声,滴答,滴答,如时光流逝,一声声敲打在彼此心上。
突然,一道惊雷撕裂夜幕,当空炸响。
耀眼的雷光自窗棂缝隙一闪而入,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殿堂。
照亮了御案上摊开的竹简。
也照亮了君臣二人眼中同样锐利的光芒。
紧接着,急雨敲打着殿宇檐角。
发出密集的声响。
仿佛在为这殿中的凝重增添注脚。
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将二人从深沉的思绪中拉回。
诸葛亮霍然整冠。
拂袖肃容。
眼中闪烁着锐利而专注的光芒:“陛下既已洞悉此等膏肓之疾,想必……胸中已有匡扶之策?”
刘禅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与审慎:“良策尚在推敲,朕……唯有几许浅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诸葛亮目光炯然。
向前倾身。
声音带着恳切的探询:“臣!洗耳恭听!恳请陛下明示!”
刘禅深吸一口气。
正襟危坐。
将心中那关乎国运的构想缓缓道出:
“昔曹操颁《求贤令》,孙权设‘招贤馆’,皆为一时权宜,网罗遗才。”
“相父‘取士不限门第’之策,高瞻远瞩,实乃断绝豪强垄断根基、正本清源的治本良方!禅深以为然!”
诸葛亮闻言,双目骤然明亮。
一股强烈的认同感涌上心头。
刘禅继而道。
声音愈发清晰有力:“然贤才非天成,皆需如璞玉,经良工雕琢。今之太学,规模有限,且多为豪族子弟所踞,寒门俊秀,望门兴叹!”
“朕欲颁诏天下,兴办官学!广开教化之门,遍收寒门俊秀!”
“自县而州,自州而京,设三级学制:五至十岁蒙童入县学,习文识字,明礼知义;”
“十至十五岁俊秀者,择优入州学,研习经史,砥砺学问;十五以上,德才兼备者,方可入太学,精研治国安邦之道!”
“如此,则涓流汇海,天下英才,无论贵贱,尽为国家所用!相父以为如何?”
他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
“陛下圣明!此乃千秋基业之始!”诸葛亮再也按捺不住,击掌赞叹!
这构想之宏大、体系之完备,远超他心中所想!
刘禅亦被这激赏所感染。
饮尽觥中酒。
续道:“更当不论门第,唯才是举!”
“定期大比,或岁考,或三载一试!以文章策论定高下,以真才实学论英雄!中试者,量才授官,使其报国有门!”
他目光灼灼。
带着探询。
也带着对眼前智者的绝对信任。
更点明此策的深层考量:“此乃堂堂正正之阳谋!”
“朕意欲将寒门之士,如沙砾般掺入朝堂这块铁板,今日一撮,明日一把,日久天长,必使其改换颜色!”
“朕此策,皆为国取士,为大汉求贤。”
“便是他们看穿,又能以何名目反对?”
“莫非敢直言不欲寒门才俊为国效力?”
诸葛亮遽然起身。
仿佛胸中有激流奔涌!
他负手于这密殿之中踱步!
思绪翻飞!
以其经天纬地之才,立时洞见:此制若成,犹如在世家门阀的铁壁上,生生开辟通途!
必将打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森严壁垒!
假以时日,世家坐大之患,或可渐次化解!
愈思愈觉其妙,这竟与他苦心修订的《蜀科》精神高度契合,且更系统、更宏大、更具开创性!
忽地,他猛然驻足。
霍然转身。
对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深深一揖。
声音因激动而微显急促:“陛下此策……实乃……开万世太平之基!奠千秋强盛之石!”
原来他心中早有方略雏形。
今日得闻圣谕,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顿觉眼前天地开阔。
思路畅通无阻!
他立刻沉浸于推演施行细节之中。
口中低语。
时而抚掌称妙。
时而凝眉细思。
浑然忘我。
竟不觉殿外更漏几何。
檐下雨声渐歇。
刘禅亦不惊扰。
自斟自饮。
目光追随着那在殿中来回踱步、神采奕奕的身影。
嘴角噙着淡淡的、释然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借后世之智抛出引玉之砖。
具体如何将这幅蓝图化为现实。
铸成抵挡千年积弊的利器。
还需仰仗眼前这位“相父”的经天纬地之才。
诸葛亮往复踱步。
神思飞扬。
忽觉衣袖被案角挂住。
身形微晃。
这才猛地惊觉失仪。
慌忙收敛心神。
面有赧色。
深深躬身告罪:“老臣……老臣忘形失态,乞陛下恕罪!”
刘禅离座。
虚扶其臂。
笑容真挚而温暖:“相父夙夜在公,心系社稷,何须多礼?朕……心甚慰!”
诸葛亮胸中韬略翻涌。
亟欲提笔草拟条陈细则。
遂不再多言。
带着满腹激荡与沉甸甸的使命感。
拜辞而出。
步履间带着力量。
待诸葛亮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深邃的夜色中。
刘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复归凝重。
他密召心腹内侍。
低语数事。
声音沉稳。
此时,云收雨霁。
墨染般的苍穹上,几点寒星悄然浮现。
仿佛方才那场涤荡天地的急雨,正是为了洗出这片清朗星空。
整个宫城陷入一片沉寂。
唯有巡夜羽林甲胄摩擦的轻响。
更显幽静。
刘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殿,浓郁的酒意仍未散去。
他仰面躺在榻上,怔怔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那些交织的图案仿佛化作未来朝堂的波诡云谲,在他眼前层层展开。
一声轻叹逸出唇边:“相父……此策要是一出,不知……将激荡几重风雷……”
思绪纷乱间,终是心力交瘁。
他合上双眼,沉入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