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勿谓我大汉言之不预也!”(2/2)
诸葛亮于丞相府偏殿接见吴使。他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唯独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失望与疲惫——那是对信任的盟友竟在背后捅刀子的深切心寒。
但这些情绪,终究被一位杰出政治家的绝对理性与钢铁般的意志牢牢压下。
他知道此刻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国内一切百废待兴,虽然一切看起来蒸蒸日上,但要转化为国力,需要时间与空间,这就需要“东吴”这个反复无常的盟友来牵制曹魏。
否则,若让大汉独自面对北方强大的曹魏,就会压力剧增,旦夕祸福,实难预料。他强压下心绪,静待吴使到来!
张温仪态从容地步入殿内,执礼甚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微笑,开口便是精心准备的说辞:
“吴王特命温前来,贺大汉陛下洪福,丞相神威,内平奸宄,外破强敌。吴汉唇齿相依,同气连枝,前番或有小人间隙,皆因沟通不畅所致,绝非吴王本意。愿丞相明察,勿使小人构陷,伤及同盟之好。”
言辞恳切,仿佛一切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误会。
诸葛亮并未立即回应,只微微抬手。一旁侍从应命,将李严与周循往来的密信副本、信物等铁证,一件件、一桩桩,清晰无比地陈列于张温面前,几乎铺满了整个案几。
他羽扇轻摇,语气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直抵人心:“张大夫方才所言‘小人间隙’,不知是指这封周循将军亲笔所书,墨迹犹新,许诺‘事成之后,荆襄之地尽归东吴’之密信?还是指这件作为信物、刃口森然,上面清晰无比刻着江东督府印记的环首刀?”
张温脸色骤然一白,瞳孔微缩,但仍强自镇定,挤出笑容:
“丞相明鉴,曹魏奸诈,惯使反间之计,伪造书信信物可谓是其拿手好戏,意在离间我两家之好,此等伎俩,岂可轻信?”他试图将水搅浑,挽回颓势。
诸葛亮目光如电,骤然锐利,声调陡然扬起,字字如金石坠地:
“伪造?张大夫可知,李逆伏法前,于公堂之上,面对此信此物,已是供认不讳!其所述与周循暗中往来之细节——每次会面之时辰、地点、参与之人、所谈之事,乃至周循所赠之江东新茶之具体品类与口味——皆与此间物证、我方所查获之人证完全吻合,丝丝入扣!”
“试问,天下可有如此天衣无缝之‘伪造’?难道李严身陷囹圄、沦为阶下之囚,还要特地拼却残生,配合远在千里之外的曹贼,行此毫无益处之反间之计吗?!”
他句句紧逼,逻辑严密如铁索横江,彻底堵死了东吴所有狡辩的余地,将对方的暗中勾当赤裸裸地钉死在耻辱柱上。
张温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后背已然湿透,他艰难地试图做最后挣扎:“纵然……纵然周循年少未经事,或有一时失察、误交非人之举,然此绝非吴王授意或所愿!吴王对盟约之诚,日月可表!此番变故,吴王亦是痛心疾首,日夜难安……”
“痛心疾首?”诸葛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冰寒彻骨,“亮竟不知,吴王是痛心于阴谋败露,功亏一篑?还是痛心于损兵折将,威名扫地?”
“若果真重视盟约,何以竟纵容麾下中郎将,与我大汉托孤重臣密谋颠覆我朝?”
“此等行径,岂是‘行事不周’四字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此乃彻头彻尾的背信弃义!是意图倾覆我社稷之根本!”
字字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张温心上,也砸碎了东吴最后一块遮羞布。
张温被驳得体无完肤,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他原本准备的所有华丽辞藻和机巧辩术,在诸葛亮展露出的赤裸裸事实和凛然正气面前,顿时显得无比苍白、虚弱可笑。
他嘴唇嗫嚅半晌,最终只能挤出极其无力的一句:“这……吴王……吴王实不知情……”
诸葛亮凝视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
片刻静默后,他语气略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即便吴王事先果真不知,然驭下不严至斯,致生肘腋之患,祸延盟邦,岂非人主之失?更何况——”
他话锋微转,羽扇向南轻指,似不经意却意有所指,“近日江北烽燧连日不绝,魏主调集重兵,舟师云集,声威之盛,远非往年可比。想必吴王如今,亦深感北顾之忧吧?”
此言一出,张温心中剧震。诸葛亮虽未明言,却已点出东吴当下最大的软肋——曹魏大举南侵之危。他抬头看向诸葛亮,对方眼神深邃如水,分明早已洞察江东困境。
诸葛亮继续道,声音沉稳而清晰:“吴王此番举措,或知情,或不知,然其结果,已实实伤透同盟之谊,寒尽我大汉军民之心,几令亲者痛彻心扉,而仇者拍手称快!”
“然,”他语气再度一转,展现出磅礴气度,“我主上圣德宽仁,念及吴汉联盟、共抗曹贼之天下大业,为苍生计,不欲使局面彻底崩坏,故暂息雷霆之怒。”
“望使者归告吴王:汉吴之盟,贵在诚信二字。无信则不立!我大汉之剑,经此一役,锋锐更胜往昔,可御外侮,亦可斩断一切敢于背盟之手!然剑刃所向,终是国贼,而非旧友。”
诸葛亮目光灼灼直视张温,“当今之势,曹魏势大,非一国可独力抗衡。两家纵有千般芥蒂,然若北疆崩毁,江东又何能独善其身?”
“江东日后是敌是友,是战是和,皆在吴王一念之间。何去何从,望吴王慎之,重之!勿谓我大汉言之不预也!”
这番话语,刚柔并济,既有严正警告,又暗含联合抗曹的提醒。
张温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蜀汉虽愤怒,但仍愿给东吴留下余地,前提是孙权必须停止背后动作,重新回到共同抗魏的道路上来。
张温深吸一口气,原本的羞惭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整衣正冠,郑重一揖:“丞相之言,字字千钧,温已深切领会。吴汉毗邻,共拒北敌,实为两家存续之根本。今日之误,吴王必深感其责。温归去后,定将丞相之言、丞相之虑,一字不差禀告吴王。”
诸葛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张温离去时,虽不复来时的从容,却也不见之前的狼狈。
他步履沉重却稳定,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这场外交交锋虽以蜀汉全胜告终,但最终,两家都在剑拔弩张的言辞下,摸到了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曹魏才是共同的敌人。
而如何在这微妙平衡中继续前行,就要看孙权接下来的选择了。
蜀汉的航船,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内外风暴洗礼后,暂时驶入了相对平静的水域。
但所有人都明白,无论是北方虎视眈眈的强魏,还是东方心怀叵测、颜面扫地的“盟友”,乃至南中那些尚未完全平服的暗流之地,都预示着未来的航程绝不会一帆风顺。
少年天子刘禅与丞相诸葛亮,并肩站在船头,目光已然越过眼前的短暂平静,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和更深邃、更复杂的挑战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