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是重归汉室……还是继续首鼠两端,直至身死族灭……”(2/2)
时而眼眶微红。
一丝不甘的念头,如同深埋在灰烬下的火星,骤然复燃,烫得心底一颤。
“若此番助丞相成事,立此大功,我李严未必没有重返朝堂,与汝等再争高下之日!”
但这念头瞬间被他强行压下。
转化为笔端更显“虔诚”的悔过。
寒风从墙壁的裂缝钻入。
冻得他执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刺痛。
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
将手凑到油灯微弱的火苗上烘烤片刻。
待一丝暖意让血液回流。
才能继续这关乎性命的书写。
信中,他先是追忆了与孟达昔日同在刘璋麾下。
后又共事先帝的旧谊。
尽管其中不乏虚饰。
言辞恳切。
随即,他笔锋一转。
以自身为例。
痛陈“一时糊涂,背离陛下,终至身陷囹圄,累及家门”的悔恨与苦楚。
写到“累及家门”时。
笔尖猛地一顿。
眼前仿佛浮现出儿子李彪惶恐而无助的面容。
这一笔,七分算计之外。
竟也带上了三分真切的痛楚与愧疚。
他详细分析了曹丕病重后魏国朝局的险恶。
引用诸葛亮带来的信息。
点明刘晔等人对孟达的攻讦绝非空穴来风。
“子度兄明鉴。”
“曹丕若在,或可容兄暂安。”
“一旦新君即位,欲立威于内,必先拿兄这等‘客将’开刀。”
“魏国宗室,岂容要地久悬外人之手?”
“届时,兄纵有百口,难辩其忠。”
“纵有万兵,难敌‘国贼’之名!”
写到激动处。
李严的手微微颤抖。
墨点滴落。
在信笺上晕开一小片。
如同他此刻无法完全掌控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继续写道。
“今陛下宽仁,丞相明睿。”
“知兄当年降魏实非得已。”
“更念兄乃汉室旧臣,心存归念。”
“故特遣使密联,予兄自新之机。”
“若兄能幡然醒悟,举上庸、新城以归汉室。”
“非但前罪尽赦。”
“更可复将军之位,享列侯之荣。”
“彪炳史册,岂不远胜于在魏国惴惴不安,待那刀斧加身之日?”
最后。
他以近乎哀求,又带着一丝警告的语气结尾。
“此乃天赐良机,转瞬即逝!”
“望兄勿再迟疑,速做决断!”
“若执迷不悟,待王师北定中原之日,兄将何以自处?”
“慎之!慎之!”
写完最后一个字。
李严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瘫倒在地。
大口喘息。
胸腔如同破风箱般起伏。
泪水混杂着脸上的污迹与墨痕。
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这封信。
耗尽了他残余的心力、尊严。
以及一丝真假难辨的悔悟。
他知道。
这不仅是写给孟达的。
更是写给陛下和丞相看的。
他必须让上面看到他的“价值”。
看到他的“悔悟”。
看到他的“忠诚”。
他将信纸小心吹干。
折叠好。
放入信封。
用火漆牢牢封缄。
然后。
他挣扎着爬到门边。
将信从特设的小口递出。
沙哑着嗓子对看守道。
“罪臣李严,已遵旨修书完毕。”
“烦请……上呈。”
信很快被送到丞相府。
诸葛亮仔细阅读了李严的信。
尤其是“累及家门”等处。
目光停留了片刻。
他将信交给杨仪。
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赏。
“正方此书,七分假意之下,倒有三分真情。”
“尤其是这‘累及家门’四字,笔力透纸,几近泣血。”
“孟达亦为人父,观此怎能无动于衷?”
“有此三分为引,足以乱其心智矣。”
三日后。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成都北郊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邓芝已换上一身质料尚佳却不显张扬的蜀锦袍服,扮作往来汉中和巴蜀的绸缎商贾。
面容也稍作点染,肤色微深,添了几道细浅的纹路,望去寻常却透着干练。
他探手按了按怀中的布囊,里面除却金银,还有几份伪造的、钤有汉中官署印信的蜀锦贸迁文牒。
左手拇指上一枚青玉指环,看似朴素,环内却以细刻之法镂着密纹,正是米仓道沿途暗记与秘径图识。
这是他身份的掩护。
亦是打通沿途关节的利器。
他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随从。
扮作伙计模样。
一人负责牵马验货。
一人精于计算。
实则皆是白毦暗卫中的好手。
眼神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诸葛亮亲自前来送行。
没有仪仗。
只有寥寥数名亲随。
“伯苗,一切小心。”
“孟达若降,则大事可成。”
“若其不从,你当以自身安危为要,速退。”
诸葛亮将一封经过特殊处理的密信递给邓芝,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紧接着,他取出一个锦囊。
缎面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光泽。
邓芝双手接过,指尖触及丝缎的微凉,能感到内里微韧的纸张与其隐约的形状。
“此囊须到生死关头方可开启。”
诸葛亮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内有应变之策,可救你于倒悬。”
随即,他又拿出第三样东西。那是一封书信,封蜡完好。
“此乃李严亲笔手书,其中言辞或可动摇其心。”
邓芝刚将这三样物件贴身收好,诸葛亮再次开口。
“还有此物。”
只见诸葛亮双手捧起一柄鎏金符节,肃然道:
“陛下特赐符节。若遇万分危急,持此节可调动沿途所有暗卫,助你脱身。”
邓芝心头一震,小心翼翼将符节收进行囊最深处。
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诸葛亮看着邓芝把所有重要物件收好,方才微微点头道:
“路线已定,走米仓道。虽艰险,却最稳妥。汉中境内,自有接应。”
邓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嘱托牢记于心,拱手深揖:
“丞相放心!芝,必不辱使命!”
他不再多言,转身与心腹随从牵马没入夜色。
马蹄裹着厚布,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声响,如同潜行的鼓点。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官道的尽头。
诸葛亮独立院门外,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任由寒风吹动袍袖。
天际,启明星闪烁着清冷光芒。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场围绕孟达、关乎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