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路大军犯境!(2/2)
他以指蘸冷茶,在案面勾出陇西地形:
“轲比能虽号十万,实仅五万杂胡。马岱持先兄骠骑将军旌节镇临洮,另遣王平率板楯蛮夜渡洮水。”
“羌人若见火炬中马字大纛,必疑神威天将军再世!军心自溃!”
“吴懿伏蹶张弩于狄道咽喉,张嶷以火油焚绝枹罕旧道。”
“此‘截尾锁喉’之法,彼若来犯,可重创其先锋!”
诸葛亮又展开一卷竹简,沉声道:
“雍闿犯境,实为试探。臣已命中都护李严设疑兵拒之——”
竹简上墨迹分明:
“令各寨每日减灶三百,示弱于敌;广立旌旗于林间,虚张声势!”
“军士昼执皮盾、夜举火把沿河巡行,昼夜不息!”
“更遣青羌叟族斥候散谣曰:‘汉师得朱提铜鼓,鸣之可召雷鬼’!”
“蛮兵素畏鬼神,见此必疑神疑鬼,裹足不前。我可缓其锋芒,以待秋援。”
他声音忽然压低,透出深沉的谋算:
“至于孟达……他与李严乃刎颈之交……”
“我假借李严笔迹,修书劝其称病不出,以怠惰军心。”
“此路……可解!”
指尖落向阳平关,语气转坚:
“曹真进犯阳平关,此地险隘!臣已派赵云将军星夜前往助战!只消深沟高垒,坚守不战!曹真久攻不下,师老兵疲,自会退兵!”
“此外——”声调扬起,透出锐气:
“臣已密遣李恢率南中精锐潜出牂牁!吴懿领东州兵暗屯绵竹!”
“二军皆以剿匪为名调动,不经成都,神不知鬼不觉!”
言至此,诸葛亮忽然沉默。
目光凝于舆图上东吴方向的空白之处。
殿内只闻雨声滂沱。
一滴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无声地晕在舆图边缘。
“唯独……东吴这路,”他声音干涩,“未有……万全之策!”
刘禅闻“东吴”二字,心如被冰手攥紧,猛地一抽!
东吴!
背盟袭荆!害吾父!杀吾叔!此仇不共戴天!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明白,刘禅绝非史书中那浑噩庸主——这家国之恨,早已刻入骨血!
“相父有何疑虑?”声音竭力平静,仍透出一丝寒意。
诸葛亮抬眼,目光如电,穿透那压抑的恨意:
“陛下!天下未定!汉室未兴!个人仇怨……且放一边!待定鼎中原之日,再论不迟!”
刘禅胸口起伏,指甲掐入掌心,半晌才低哑道:“朕……明白!”
诸葛亮神色稍缓,继续分析:
“东吴蛇鼠两端!若四路得逞,必趁火打劫;若四路失败,则作壁上观。”
“曹丕昔日三路伐吴,宿怨未消,其心必异……未必真心联魏。”
“但问题也正在于此!”语气陡然一转。
刘禅霍然起身:“为何?”
诸葛亮直视其目,一字一顿:
“就怕四路交攻,我军疲于奔命之际——”
“东吴突袭腹心!则社稷危矣!倾覆只在旦夕!”
刘禅踉跄半步,如遭重击!
他太清楚了:夷陵一把火烧尽了蜀汉精锐!国内空虚,防御捉襟见肘,何来余力应对东吴暗袭?
“相父,”他压下心绪,脱口而出,“唇亡齿寒……孙权岂能不知?”
诸葛亮闻此四字,浑身一震!
猛地抬头,眼中锐光迸射,紧紧盯住刘禅,似要重新审视这位少年天子:
“陛下……此论从何而起?非他人所教?!”
刘禅心头猛跳,强自镇定:“是朕所思。”
诸葛亮离席,深揖及地!
再抬头时,眼中已盈满感慨与欣慰,声微哽咽:
“天佑大汉!汉室当兴!陛下能有此见地,老臣……老臣……”
一时语塞,万情融于一揖。
刘禅急趋前,双手扶起诸葛亮!
四手相握,温度与托付无声传递。
恍惚间,时光倒流——昔日先帝隆中三顾,亦是这般扶起他毕生的承诺。
刘禅此刻才真正明白,“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何等沉重!
“相父……”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长叹:“劳苦……甚矣!”
诸葛亮闻此体恤,热意涌动,旋即收敛,整衣再拜:“臣失仪了。”
刘禅疲惫挥手:“相父不必多礼。”
重整衣冠,气氛虽凝,却已多了一份默契。
诸葛亮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东吴自知唇亡齿寒。”
“然仍需遣一洞悉利害、善于辞令之使,亲赴江东,陈说大局!”
“若说动孙权退兵,四路不足惧也。只是……”眉峰又蹙,“尚无万全人选,故而迟疑。”
刘禅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
“尚书邓芝……可否?”
诸葛亮目光骤亮!
如暗夜燃炬!他凝视刘禅,惊喜交加:
“陛下竟知邓芝?!”
刘禅定神从容:
“朕闻齐桓、晋文之霸,皆在知人善任!故夙夜思之,不敢懈怠!”
诸葛亮眼中光彩大盛,再次离席郑重一揖:
“陛下圣明!邓伯苗正是不二人选!”
君臣二人,于风雨飘摇之夜,对烛细商。
诸葛亮既统全局,又循循善诱;刘禅凝神倾听,时思其间。
更深夜阑,烛泪堆台。
诸葛亮拜辞而出,回望灯下少年帝王,步履虽疲,却带久违的坚定。
殿外雨歇,清风入户。
刘禅推窗望天,夜色清朗依旧。
一声长叹融于夜风:
“只愿这暴雨……少冲些活命粮吧……”
转身携一身疲惫与重任,步入深宫。
宫门外,诸葛亮驻足回望。
灯火阑珊处,疲惫面上绽出难掩的喜悦与希望。
“陛下有先帝之仁,兼高帝之明、光武之毅……汉室幸甚!天下幸甚!”
整衣昂首,大步流星而去,灯下背影挺拔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