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纷纷扰扰(1/2)

清宁说得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他,即便动用铜钱,又能改变什么?或许,真的只会如她所说,引来更大的灾难,连累更多他在乎的人。

林初心选择了他的路,慷慨赴死,为的是心中的道义,为的是长安的百姓。而他张天落,难道只能一次次依靠这外物,在循环的泥沼中徒劳挣扎,却连同伴最悲壮的结局都无法坦然面对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涌上心头。

清宁感觉到他放弃了挣扎,这才缓缓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但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协助他稳定下坠的身形。

两人,连同紧随其后的章真真,如同三颗坠落的星辰,落向了城墙之外那未知的、却必须面对的未来。

铜钱,依旧冰冷地躺在张天落的怀中。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去触碰它们。

有些结局,或许真的无法改变。有些悲痛,只能生生承受。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逝者的遗志,在这乱世之中,寻找那或许永远也看不到的……光明。

身体重重砸落在松软的泥土和事先铺设的草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张天落眼前一黑,脏腑翻腾,忍不住又呕出一口瘀血。清宁和章真真也先后落地,动作虽略显踉跄,但显然都刻意控制了姿态,伤势不重。

城墙之上,玄狼骑的喧嚣和箭矢破空声已然远去,被厚重的墙体隔绝,只剩下隐约的、如同幻觉般的余音。取而代之的,是荒野夜晚的寂静,以及风吹过枯草的呜咽。

接应的人影从黑暗中快速闪出,是几名作普通百姓打扮的汉子,神色警惕而干练。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几人跟上。

张天落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一阵发软,险些再次摔倒。清宁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架住了他的一条胳膊。她的手掌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章真真也上前扶住了他的另一侧。

三人在这几名陌生汉子的引领下,沉默地向着远离长安城的黑暗深处跋涉。

没有人说话。沉重的悲痛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空气都凝滞了。

张天落任由清宁和章真真搀扶着,机械地迈动脚步。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林初心在城头那最后的画面——那傲然挺立、万箭穿身而不倒的身影,那震彻云霄的豪迈大笑与怒吼,还有……那望向他们时,复杂而坦荡的最后一瞥。

“林某此生……死而无憾!”

“完成他……未完之事。”

林初心的话语和清宁冰冷的声音,如同两道截然不同的雷霆,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摸怀中的铜钱,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的稻草。然而,清宁那斩钉截铁的“没有用”、“宿命”、“代价”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的手腕,让他无法动作。

真的……没有用吗?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救下了荆云,改变了墨谪仙北上的决定,甚至再次见到了本以为死去的章真真……为什么偏偏到了林初心这里,就成了无法改变的“宿命”?

是因为林初心的选择太过决绝?还是因为……这背后牵扯的因果,真的庞大到他无法承受?

他想起听云那超然物外、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他那句“我们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难道自己的挣扎,在那些更高的存在眼中,真的只是一场徒劳的、供其观赏的戏剧?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长安城那巍峨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接应的汉子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了下来。这里有几间简陋的茅屋,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落脚点。

“几位在此稍歇,食物和清水屋内皆有。此地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天明之前需再次转移。”为首的汉子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其他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中,显然是去警戒了。

清宁将张天落扶进一间茅屋,让他靠在土炕上。章真真默默地去另一间屋子取来了清水和些许干粮。

茅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映照着三人疲惫而沉重的面容。

张天落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摇曳的灯焰,许久,才用沙哑干涩的声音问道:“那些援兵……是谁的人?”

章真真正在为他清理手臂上的一道伤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低声道:“是……大小姐暗中联络的一些……忠于旧唐、或与赵思绾有血仇的义士。他们分散在城中,平日里潜伏,关键时刻方能动用。此次为了救援,几乎暴露了所有力量。”

赵静遥……张天落心中了然,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激与担忧。她冒险相助,一旦被赵元和赵思绾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还好吗?”张天落又问。

章真真轻轻摇了摇头,面纱下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小姐她……身处那般虎狼之穴,每日如履薄冰,何来安好之说?此次之后,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茅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林初心的死,像是一块巨大的陨石,砸落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带来的不仅是悲伤,还有前路断绝的茫然。

清宁坐在门口的位置,抱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巨锤,闭目调息,压制着体内的阴煞之气。她似乎永远都是那样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张天落看着她那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清宁,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宿命’?为什么其他人的命运似乎可以改变,唯独林大哥的……不行?”

清宁缓缓睁开眼,冰寒的眸子在昏暗中看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记得多少次循环?”

张天落一怔,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片模糊的血色和零碎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无法拼凑完整。“我……记不清了。”

“每一次循环,你记得的,越来越少。”清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残酷,“代价,是‘你’的存在。继续下去,你会忘记所有,甚至忘记……你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茅屋的墙壁,望向了无尽虚空:“林初心的路,是他武道、他信念的极致。强行扭转,非但不能救他,反而会崩坏他存在的‘意义’,甚至可能引来时空对‘错误’的修正……那修正的力量,非你我所能抗衡。”

“存在的意义……时空修正……”张天落喃喃自语,这些词语对他来说太过玄奥,但他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规则力量。

“所以,就只能看着他死?”张天落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死,并非终结。”清宁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他的‘意’,留下了。”

他的意……那慷慨赴死的豪情,那为民请命的担当,那宁折不弯的脊梁!

张天落猛地抬起头,看向清宁。昏黄的灯光下,她冰寒的眸子深处,仿佛也映照着城头那永不屈服的影子。

是啊,林初心虽然死了,但他那股浩然正气,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侠精神,却如同种子一般,留在了所有见证者的心中,留在了这苍茫乱世之中!

这,或许就是他选择的、对抗这黑暗世道的另一种方式!一种即便身死,其精神亦能不灭的方式!

自己若一味执着于用铜钱逆转他的死亡,岂不是玷污了他这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抉择?

想通了这一点,一股混杂着无尽悲痛、却又有了一丝明悟的复杂情绪,在张天落胸中激荡。他依旧痛彻心扉,依旧无法接受林初心的离去,但那想要不顾一切动用铜钱的疯狂执念,却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林初心最后推开他时的那股决绝力道。

“完成他未完之事……”他再次低声重复着清宁的话,眼中那崩溃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沉重的、却更加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长安城的血债,赵思绾父子的暴行,这吃人的乱世……林初心用他的死,在他肩上压下了一副更重的担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清宁,扫过章真真,最终望向茅屋外那无边的黑夜。

路,还要继续走。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个人的存活,也不再仅仅是为了拯救某个具体的人。

他要带着林初心的那份“意”,走下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