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纷纷扰扰(2/2)
长安城外的夜风,带着荒野的寒气和隐约的血腥味,吹拂着简陋的茅屋。林初心的死,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接应他们的那些神秘汉子送来了几坛劣质的、却足够烈性的烧刀子。起初,只是白部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屋外的石头上,对着长安城的方向,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闷酒。他眼眶通红,没有眼泪,只有烈酒灼烧喉咙和胸腔带来的、近乎自虐的痛感,似乎这样才能稍稍麻痹那撕心裂肺的悲痛。
张天落原本靠在土炕上,怔怔地望着屋顶的茅草。但听到外面白部那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和吞咽声,他也挣扎着爬起身,踉跄地走了出去,默默地坐在白部身边,抓起另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一路烧灼下去,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飙了出来。但他不管不顾,继续猛灌,仿佛要用这劣酒的灼痛,来覆盖心底那更深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清宁抱着巨锤,依旧坐在门口阴影里,闭目调息,对两人的行为视若无睹,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章真真则默默地坐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两个借酒浇愁的男人,面纱下的眼眸中充满了哀伤与无奈。她没有劝阻,也知道劝阻无用。有些痛,只能自己扛,烈酒或许是此刻唯一的麻醉。
有时,孙十七和王大刀也会从他们驻扎的附近军营溜过来。他们身上还带着军营的尘土和汗味,脸上同样写满了沉痛。林初心的死讯早已传开,对于这些曾与林初心并肩作战、受过他恩惠的墨家子弟而言,同样是巨大的打击。
他们来了,也不多话,只是默默地坐下,抓起酒坛,加入这场无声的祭奠。四个男人(有时是三个,孙十七和王大刀并非每次都同来)围坐在一起,没有交谈,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酒坛碰撞的闷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呼吸。
酒精逐渐发挥作用。白部开始用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不知名的、苍凉悲壮的关西小调,歌词含糊不清,却充满了金戈铁马与英雄末路的意味。
张天落醉眼朦胧,听着那悲怆的调子,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林初心那豪迈的笑容,听到了他那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林大哥……”他喃喃着,举起酒坛,对着长安城的方向虚敬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大口灌下。酒水混合着泪水,顺着下颌流淌,他也分不清是酒是泪。
孙十七红着眼睛,猛地将空酒坛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他低吼道:“妈的!赵思绾!赵元!老子迟早砍下你们的狗头,祭奠林大哥在天之灵!”
王大刀闷声不响,只是用力捶打着地面,拳头砸得泥土飞溅。
醉意最深时,张天落会抓住白部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反复问:“白兄……你说……我们当时……要是再快一点……是不是……是不是就能……”
白部也是醉醺醺的,用力甩开他的手,赤红着眼睛吼道:“没有要是!林大哥他……他就是那样的性子!他选了那条路!谁也拦不住!谁也……拦不住啊!”吼到最后,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两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在这荒野的夜色里,如同失去了至亲的孩子般,借着酒劲,宣泄着那无法排遣的巨大悲伤与无力。
清宁偶尔会睁开眼,淡漠地瞥一眼这几个醉醺醺、状若疯癫的男人,然后又重新闭上。她的世界,似乎永远隔着一层冰。
章真真则会在他们醉得东倒西歪时,默默地上前,收拾好散落的酒坛碎片,防止他们伤到自己,或者为他们披上一件御寒的衣物。
这场醉酒,持续了不止一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夜色降临,悲从中来,几人便会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用那劣质的烧刀子麻醉自己。仿佛只有在这短暂的混沌与麻木中,才能暂时忘却那城头惨烈的一幕,才能从那令人窒息的悲痛中获得片刻的喘息。
他们用这种最原始、最男人的方式,祭奠着那位永远留在了长安城头的豪侠,也用酒精浇灌着心中那复仇的火焰与继续前行的、沉重的决心。
直到某一天,张天落再次从宿醉中头痛欲裂地醒来,看着初升的朝阳,看着身边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的白部、孙十七和王大刀。
他知道,酒,该醒了。
路,还要继续。
连日的借酒浇愁,并未能洗去心底的沉痛,反而让那份失去挚友的空白愈发清晰。当张天落、白部等人勉强从酒精的麻痹中挣扎出来,面对依旧残酷的现实时,一种更深沉的压抑笼罩着这处隐蔽的山坳。
林初心的死,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每个人面前。复仇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面对固守坚城、兵力雄厚的赵思绾,他们这几个人,无异于蚍蜉撼树。
就在这进退维谷、前路迷茫之际,一名作商人打扮的信使,在接应汉子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茅屋。此人其貌不扬,但眼神锐利,举止干练,他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呈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奉南院宣徽使王峻王大人之命,将此密信交予张天落张先生。”信使低声道。
南院宣徽使王峻?张天落心中一动。此人是郭威的心腹重臣,地位显赫。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还派人送来密信?
他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笺。上面的字迹清俊飘逸,带着一种独特的风骨,他认得,这是墨谪仙的亲笔!
信中的内容并不长,墨谪仙先是简略询问了张天落等人的安危,对林初心之死表达了沉痛的哀悼(显然消息已经传开)。随后,笔锋一转,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前左骁卫上将军,李肃。
据墨谪仙信中所述,这李肃曾是后唐宿将,威望素着,因不满刘知远某些作为,在后汉立国后便称病隐退,居于长安附近。此人虽已不在其位,但在军中,尤其是在一些旧部心中,仍有着不小的号召力。更重要的是,李肃与赵思绾之父曾有旧怨,对赵思绾如今的倒行逆施更是深恶痛绝。
墨谪仙在信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策略:由张天落等人设法秘密联络李肃,陈明利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争取说服李肃出面,利用其影响力,从内部策反、劝降赵思绾麾下部分将领,或至少令其军心浮动,为城外郭威大军的最终破城创造契机!
信末,墨谪仙强调,此事关乎平定三镇之大计,亦是为长安百姓早日解脱战火之苦,更是告慰林初心在天之灵的最佳方式。王峻大人会在外围提供必要的掩护和支持。
看完密信,张天落久久不语。他将信递给身旁的白部、孙十七和王大刀传阅。
茅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信纸翻动的沙沙声。
劝降赵思绾?这听起来何其艰难!赵思绾凶残暴戾,刚愎自用,岂是那么容易听人劝降的?更何况是要通过一个已经失势的老将军?
白部看完信,眉头紧锁:“李肃……我听说过此人,确是老成宿将,风评不错。但他如今无兵无权,赵思绾会卖他面子?”
孙十七嗤之以鼻:“赵思绾那疯子,连皇帝老子的账都不一定买,会听一个退休老头的?”
王大刀挠了挠头:“不过……要是真能说动李老将军,他在军中的旧部要是能反水,那可比咱们在外面打生打死强多了!”
张天落沉吟着。墨谪仙和王峻绝不会无的放矢。他们提出这个策略,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有成功的可能。李肃,或许就是撬动长安这块顽石的那个关键支点。
他想起了林初心闯城赴死前,那望向城内百姓的、充满悲悯与愤怒的眼神。早日结束这场战乱,让长安百姓脱离苦海,这确实是林大哥愿意看到的。
“或许……值得一试。”张天落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人,“硬攻长安,代价太大,徒增伤亡。若能由此内部突破,兵不血刃,或可最大程度减少杀戮,拯救黎民。这……或许也是林大哥希望看到的。”
提到林初心,几人的神色都黯淡了下去,但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决然。
白部重重一拍大腿:“好!既然墨钜子和郭大帅都觉得可行,那咱们就干!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孙十七和王大刀也点了点头。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总归是一条路。
“只是,如何能安全见到李肃老将军?赵思绾必然对其有所监视。”章真真提出了实际的困难。
张天落看向那名信使:“王峻大人既然派你来,想必已有安排?”
信使恭敬答道:“回张先生,王大人已查明李老将军如今隐居在长安城南三十里外的‘李家庄’。庄内虽有其旧部护卫,但赵思绾也确实安插了眼线。大人安排了一条隐秘路径和接头方式,可助诸位避开眼线,潜入庄中与李老将军会面。具体细节在此。”
信使又呈上一个小巧的竹筒,里面是更加详尽的路线图和接头暗号。
计划,就此定下。
不再沉溺于悲痛,不再借酒消愁。一股新的、带着风险却也可能带来转机的使命,驱动着张天落、白部等人重新振作起来。
他们仔细研究了信使提供的路线和情报,制定了周密的潜入计划。清宁依旧沉默,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强大的战力。章真真则凭借对长安周边地形的熟悉,补充了一些细节。
夜色,再次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强攻硬闯,而是隐秘渗透,去会见那位可能决定着长安命运的前朝老将——李肃。
一场关乎智谋与胆识的较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远在长安城内的赵静遥,以及那深居简出的李肃,都将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这平定三镇的巨大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