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破城(1/2)
依照墨谪仙密信与王峻的安排,张天落、白部、清宁以及熟悉地形的章真真,凭借着周密的计划和过人的身手,成功避开了赵思绾布设在李家庄周围的眼线,如同四道幽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庄内,见到了那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前左骁卫上将军李肃。
李肃对于他们的到来,初时极为警惕。但在张天落表明身份,出示墨谪仙信物,并慷慨陈词,痛斥赵思绾暴行、分析天下大势、点明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并承诺郭威大军入城后必定秋毫无犯、善待降卒与百姓后,这位老将军沉默了。
他一生戎马,忠于唐室,眼见山河破碎,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心中早已积郁难平。对赵思绾这等残民以逞的酷吏军阀,更是深恶痛绝。如今后汉虽立,郭威却展现出不同于其他军阀的雄才大略与治军严明,或许……真是一线希望?
更重要的是,张天落等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劝降,更是一个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杀戮、保全长安的机会。这对于一生以保境安民为己任的李肃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经过一夜密谈与深思熟虑,李肃最终长叹一声,拍案而起:“罢了!为了这满城百姓,老夫便舍了这残躯,再行一遭险棋!”
他答应利用自己残存的威望和军中旧部的关系网络,秘密联络城内对赵思绾统治不满、或心向故唐、或单纯不愿陪葬的军中将领,暗中策反,促成献城。
接下来的日子,一场无声的风暴在长安城内悄然酝酿。
李肃虽然隐居,但虎老雄风在,其旧部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尤其在部分中层将领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他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将郭威承诺优待、赵思绾败亡在即的消息,以及弃暗投明、保全自身与家小的利害关系,悄然传递出去。
与此同时,城外郭威大军在王峻的调度下,也适时调整了策略,围三阙一,施加压力却又留下“生路”,并不断将优待俘虏、只诛首恶的告示射入城中,动摇守军意志。
内外的双重压力下,长安城内的军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不断有小股部队在夜间试图叛逃出城,虽多数被赵思绾的亲信玄狼骑镇压,但恐慌与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终于,在一个月色晦暗的夜晚,以数名中级将领为首的反正力量,在李肃旧部的策应下,突然发难,控制了长安东门,并派人缒城而下,与郭威大军联络。
消息传回中军,郭威当机立断,挥军猛攻东门。内外夹击之下,东门守军瞬间崩溃!源源不断的后汉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入长安城内!
大势已去!
赵思绾困守的王府(原永兴军节度使府)被重重包围。火光映照着他那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暴行,都将在此刻终结。
然而,在这绝望的深处,一股更为阴鸷、更为疯狂的念头,却在悄然滋长——他不能就这样像条野狗一样战死,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体面的……或者说,能掩护他最后疯狂的计划得以实施的伪装。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动辄屠城的屠夫,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错愕的决定。
他先是召来了仅存的几名心腹,低声下达了最后的、隐秘的指令,内容无人得知,只见那几名心腹脸色骤变,随即领命匆匆而去,身影没入王府深处错综复杂的廊道之中。
做完这一切,赵思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回到内室,亲手褪下了那身象征着他野心的、绣着四爪蛟龙的伪王袍服,换上了一套毫无纹饰的素白麻布衣衫。他甚至还命人找来几根粗糙的荆条,略显笨拙地背负在身后——这是古时罪将请降的仪式,此刻由他做来,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诡异感。
然后,他步履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悲壮”,走向王府那厚重的中门。
“打开中门。”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王爷?!”守门的牙兵难以置信。
“开门!”赵思绾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沉重的门栓被缓缓取下,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王府中洞开。门外,是密密麻麻、刀枪林立、杀气腾腾的郭威军士,以及那些不久前才反正、此刻正用复杂目光望着他的昔日部下。
火光跳跃,映照在赵思绾那须发已然灰白、此刻更显憔悴的脸上。他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他们眼中的仇恨、鄙夷、好奇,以及一丝胜利者的嘲弄。
他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深吸一口气,撩起素白的前襟,一步步踏出府门,走下了台阶。
在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下,赵思绾走到大军阵前约十步之处,停了下来。他缓缓屈膝,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囚徒,朝着代表郭威权威的将领方向,深深地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而肮脏的地面,背负的荆条在素衣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罪臣……赵思绾……”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颤抖与悔恨,在寂静的夜里传开,“……不识天威,抗拒王师,致使生灵涂炭,罪该万死!今……愿率阖府请降,伏惟……大将军……念在满城百姓份上,宽恕残卒,予罪臣……一个……了断。”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仿佛真心悔过,只求一死以赎罪孽。这番表演,几乎骗过了在场的大部分人。有人觉得他是终于认清了现实,有人觉得他是怕死求饶,唯有极少数心思缜密者,才能从他眼底最深处,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与这卑微姿态截然相反的、冰冷而疯狂的算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持续已久的叛乱即将以赵思绾的投降而告终时,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如同寒冰般刺破了这诡异的“和平”氛围:
“父亲!不能降!”
只见鬼面将军赵元,一身玄黑重甲,脸上那狰狞的面具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光,手持那柄狭长弯刀,在一队誓死效忠的玄狼骑簇拥下,从王府深处大步走出。他无视周围密密麻麻的敌军和那些眼神复杂的反正将领,径直走到跪地的赵思绾面前。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鬼面具,露出那张因仇恨和疯狂而扭曲的年轻面庞,双目赤红地瞪着赵思绾,嘶声吼道:“我赵家儿郎,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跪生的奴!郭威狗贼,与我赵家血海深仇,岂能向他摇尾乞怜?!今日,唯死而已!”
他的怒吼声中,充满了不甘、怨毒与一种近乎病态的骄傲。他无法接受父亲的投降,更无法接受向郭威(或者说,向所有与他作对的人)屈膝。林初心的死,清宁带给他的耻辱,张天落等人的屡次作对……所有的仇恨都汇聚在一起,让他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苟且偷生!
赵思绾看着状若疯魔的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个儿子,已经彻底疯了,谁也拉不回来了。
赵元见父亲不语,猛地转身,弯刀直指周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曾经的部下,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玄狼骑!随我——杀!”
他竟是要带着这最后一批死忠,在这重重包围之中,做那飞蛾扑火、螳臂当车的最后一搏!
投降的赵思绾,与决死反抗的鬼面将军赵元。这对父子,在长安陷落的最后一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一场血腥的、注定没有任何悬念的府内清剿战,骤然爆发!
赵思绾的投降,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并未立刻带来平静,反而激起了更诡异的波澜。
他虽口称归顺,除去王袍,负荆请罪,姿态做得十足,但对其麾下残余势力的整编、府库钱粮的交接等关键事宜,却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搪塞,与接收长安的郭威部将虚与委蛇,进展极其缓慢。
更令人不安的是,鬼面将军赵元及其麾下那支最精锐、最死忠的玄狼骑,在王府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内讧后,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威军控制了长安各门,进行了数轮严密的搜捕,几乎将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却连赵元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那数百装备精良、特征明显的玄狼骑,仿佛融入了长安城的砖石瓦砾之中,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线索。
这种状况,持续了十几日。
长安城表面上恢复了秩序,城门开启,市集渐有生气,郭威的安民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但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潜藏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赵思绾被软禁在原王府(现已被郭威军接管)的一处偏院内,由重兵把守。他每日表现得异常配合,甚至主动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其他叛将的情报,但对核心问题,尤其是其子赵元的下落和玄狼骑的踪迹,始终讳莫如深,要么推说不知,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接收长安的汉军将领们对此感到十分棘手。赵思绾名义上已降,若对其用强逼供,恐寒了其他潜在归顺者之心,也违背了郭威“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承诺。但赵元和他那支玄狼骑的存在,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长安这具刚刚复苏的躯体上,随时可能化脓、爆发。
张天落、白部等人也并未离开长安。林初心的大仇未报(赵思绾虽降,但其罪孽岂是投降可抵?),鬼面将军赵元更是直接凶手,如今下落不明,他们岂能安心?
他们借助王峻和墨谪仙暗中留下的关系网,也在暗中调查赵元的下落。章真真凭借对长安城,尤其是对原赵府和王府结构的熟悉,提供了不少帮助。清宁则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调养伤势,压制体内的阴煞之气,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这十几日里,一种诡异的僵持在长安城中弥漫。投降的魔王在软禁中拖延时间,失踪的恶鬼隐藏在城市的阴影里,胜利者在明处掌控大局却如鲠在喉,而复仇者则在暗处伺机而动。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窒息。赵思绾的拖延,必然有所图谋!而赵元的消失,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致命的阴谋。
这平静的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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