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驿站风云4(2/2)

薛可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高大的身影停在门口的光影分割线上,头也不回:“那东西没来。等他来了,通知我。”声音低沉而肯定。

“恐怕没机会了。”上官小人意味深长地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那我就等。”薛可可的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暮色中,最后的话语如同飘散的烟尘,随风传来,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固执,“机会,总会有的。”

直到薛可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上官小人才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甚至带着几分市侩的笑容,对着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刘子桐抱拳道:“哎呀呀,刘大人,受惊了,受惊了!真是对不住,让您看笑话了。”

刘子桐此刻何止是“受惊”?上官小人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以及刚才那血腥残酷、同室操戈的场面,早已让他肝胆俱裂,魂飞魄散。“怎……怎么说?上官……上官大人?”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不懂?不懂就不懂吧!”上官小人笑容可掬,语气轻松得像在送别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大人现在……可以走了。”他甚至还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我真的可以走?”刘子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恐惧中升起一丝荒谬绝伦的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他惊疑不定地、一步一挪地向外走去,眼睛死死盯着上官小人的脸,试图从中分辨出真假。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即将跨过驿站那道残破的门槛,一只脚已经沐浴到门外那带着凉意和自由气息的暮光刹那——

异变陡生!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眼、耳、口、鼻七窍之中,毫无征兆地、汩汩地涌出浓稠如墨、散发着腥甜气味的黑色血液!他下意识地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掌中那诡异粘稠的黑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随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在门槛外的土地上,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上官小人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黑血的尸体,撇撇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丝不耐烦:“‘可以走了’就是‘可以上路了’,死路!当了这么久的官,这点江湖机锋都听不懂?真是蠢货一个,白瞎了这身官袍。”他摇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不值钱的物事。

大堂内残余的众人——红姐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雀儿,玉罗刹默默擦拭着短刃上的血迹,以及上官小人手下那些沉默的汉子,看着上官小人这谈笑间取人性命、翻脸无情的狠辣手段,皆是心头凛然,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人敢出声。唯有白扇,依旧轻轻摇着那把染血的折扇,脸上挂着那抹仿佛刻上去的、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复杂。

“别乐了,”上官小人指了指被制住穴道、动弹不得却依旧怒目圆睁、死死瞪着白扇的撼山,“他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他行事向来奉行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但白扇的面子,此刻又不能不给。

白扇收起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敛去,换上一种难得的郑重:“他终究是我兄弟。这些年,一起刀头舔血,同生共死。交给我来安排吧。”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上官小人盯着白扇的眼睛看了片刻,最终耸耸肩,算是默许:“行吧,你说了算。不过……”

白扇不等他“不过”后面的话说出来,已大步走了过去。他身材修长,看似文弱,却异常轻松地将撼山那魁梧如山、肌肉虬结的身躯扛在肩上,仿佛扛着一捆稻草。他转身,向着驿站侧边一个不起眼的、堆满杂物的角门走去,步履沉稳。

“白兄弟,”上官小人在他身后喊道,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和规劝,“回长城吧!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白家……更需要你回去支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那里才是你的根。”

白扇的脚步猛地一顿,宽厚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有一声苦涩到极致的低语,随风飘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决绝:“我不姓白。我只是……叫白扇。” 这名字像是一个烙印,也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姓不姓白,真的重要吗?”上官小人追问,声音提高了几分。

“对白部来说,”白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清晰地传来,“很重要。” 他不再停留,扛着撼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那道阴暗的角门之后,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上官小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昏暗的光线和飞扬的尘土。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唉!重要吗?不重要吗?不重要……重要……”他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彻底抛开,转身对着早已将雀儿紧紧护在怀中、警惕地看着他的红姐和一脸凝重、若有所思的玉罗刹,脸上瞬间又绽开了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市侩狡黠和不容置疑的爽利笑容:

“好了好了!赶紧的,收拾收拾!这驿站的血腥味儿,熏得老子鼻子都快失灵了!”他夸张地揉了揉鼻子,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如鹰的光芒,扫过满地狼藉和尸体,“动作麻利点!这驿站的血腥味儿还没散尽呢,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客人’要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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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外,暮色苍茫。

驿站侧门外,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暮色沉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与暗紫交织的混沌。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白扇将肩上的撼山轻轻放下,解开了他的穴道。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沉默地望着地面上几处已经发黑凝固的血迹——那是之前激战时留下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被世界遗弃的“惘为人世”的悲凉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一起生活了几年,刀口舔血,纵有算计,终究……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意在的。

撼山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站稳了。穴道被封的酸麻感还未完全褪去,但他眼中的怒火和悲愤,在方才白扇扛着他走出驿站、听着那声叹息时,已经悄然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心灰意冷的疲惫和茫然。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看白扇。

白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赵思绾那里了。你任务失败,手下尽墨,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回去,他必杀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找个地方,隐姓埋名。”

撼山沉默着,像一块沉默的巨石。他默默地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干枯的草茎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就在他即将融入更深的暮色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粗粝地响起,打破了沉寂:“一起混了这么久,同吃同住,刀山火海也闯过……还不知你真名。” 这更像是一句陈述,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白扇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影:“我没别的名字。我只知道……我不姓白。”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撼山的身影在暮色中顿了顿,然后,一个名字随风飘来,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坦荡:“我叫孙十三。因为我是我爹的第十三个儿子。” 话音落,他魁梧的身影再不迟疑,迈开大步,向着荒野深处走去,很快便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起伏的地平线后。

“后会有期,江湖再见。” 撼山——陈十三那粗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告别,远远地、清晰地传入白扇耳中。

白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孙十三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最后一点影子也彻底不见。荒野的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更添萧索。暮色四合,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你。”

一个嗡声嗡气、如同闷鼓般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白扇没有回头。他知道后面是谁。那如山岳般沉凝的气息,辨识度太高了。

“你也没走。” 白扇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薛可可的身影从驿站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站在离白扇几丈远的地方,目光同样投向孙十三消失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暮色,望向更虚无的远方。“我还在等。”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执念,“那个人,他一定会来的。我要报仇。” 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目标。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你想去长城吗?”白扇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那是个好地方。”

薛可可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长城。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好地方”。那里苦寒,风沙如刀,战事频繁,戍边将士枕戈待旦,时刻面对生死。但白扇说的“好”,显然另有所指。

“那里的人,骨头硬,血是热的。”白扇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向往,又或许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长城本就不是一道墙。它是一种精神,一种……信念。” 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种将血肉之躯铸成屏障,守护身后万千黎庶的信念。这种信念,在如今这乱世,尤为珍贵。

白扇说完,不再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薛可可那沉默而坚定的侧影,转身,朝着与孙十三、与驿站都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步履有些沉重,但目标明确。他不去长城。因为他不是白家人。那个姓氏所承载的荣耀与责任,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叫“白扇”的江湖客,有自己的路要走。

薛可可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白扇离去的背影,又望向北方那想象中的、横亘天地的巨龙。暮色中,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他以为白扇就是白家人。他要去长城。这个念头,在听到白扇那句话后,变得异常清晰。只要杀了那个仇人,他就没有了最后的牵挂。那时,他就可以去长城了。去那个有精神、有信念的地方。或许在那里,能找到新的意义,或者……最终的归宿。

荒野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尘,呜咽着掠过血迹斑斑的驿站残骸,奔向无尽的远方。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和执念,走向各自的命运岔路。而这座小小的驿站,如同一个血腥的舞台,帷幕暂时落下,新的风暴,却已在远方酝酿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