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对弈2(2/2)

越往上行,气氛越发死寂和诡异。张天落竖起耳朵,似乎在极远处,又似乎就在脚下山体深处,听到一种极其细微、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细沙在不断滑落,永无止境。这声音微弱却无孔不入,听得人心里发毛。

周围的雾气粘稠得如同浆糊,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恶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似檀非檀又混合着某种奇异腥气的香味,闻之让人头脑发昏。

终于,他们如同穿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抵达了山顶。

山顶的景象让张天落倒吸一口寒气。这是一块巨大无比、光滑得反常的黑色石坪,像一面巨大的、映不出倒影的漆黑镜子,表面流转着若有似无的暗光,仿佛被某种非人的力量打磨而成。石坪边缘陡峭如刀削,下方是翻滚不休的云海,却寂静得可怕。石坪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古朴幽暗的紫檀木棋枰,两侧各有一个灰白色的蒲团,那颜色像极了骨灰。棋枰旁,一位身着宽大玄色深衣、须发皆白的老者闭目盘坐,如同一具风干了千年的尸骸。他面容枯槁,皮肤紧贴颅骨,呼吸微不可察,与脚下黑色的死亡石坪融为一体,仿佛他就是这邪异山石的核心。

在老者的身后,侍立着一名捧着漆黑棋罐的童子。那童子约莫七八岁年纪,面如傅粉,唇红得异常,眼神却冰冷空洞,透着一种绝非人类的审视与漠然。他便是号称“小国手”的岑溪童,此刻正用一种打量死物般的目光扫过孙又左,毫无波动,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即将被摧毁的物品。他心中唯有师尊严令:此局,碾碎对手,不容丝毫意外。

岑溪童身边站着两个华服少年。年长些的是皇子李从嘉,约莫十岁,面容俊秀却苍白失血,眼神涣散,如同提线木偶,深处是无法言说的恐惧与麻木。年幼的是李从善,八九岁模样,身体微微发抖,眼中属于孩童的光彩几乎熄灭,只剩下被恐惧彻底支配的空洞。他甚至不敢看向对面的墨星。

而在老者的一旁,阴影深处,静坐着一位身披宽大玄色斗篷的身影。兜帽拉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双放在膝上、骨节异常突出且苍白得像大理石雕塑的手,毫无生气。他周身散发着比山间寒气更冷的死寂,仿佛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体形微胖的圆脸女孩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那笑容标准得诡异,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画上去的一般,穿透雾气,牢牢锁定了张天落。但与纯粹的冰冷审视不同,那目光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亲切”的好奇,如同一个孩子看到了自己遗失已久、却又变得有些陌生的旧玩具。这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目光并非一直在张天落身上流连,偶尔会极其缓慢地扫过孙念宁和两个孩子,但那视线最终总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重新落回张天落脸上。那是一种专注的、甚至带点“私有物”意味的凝视,仿佛其他人只是背景,唯有张天落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存在。 张天落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笑容的弧度在她脸庞静止的雾气中,极其细微地调整过一次——更精准,也更令人不适。

张天落被那女孩看得骨髓都在发寒,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怪异的感觉悄然滋生——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被彻底扭曲了的“认同感”或“熟悉感”,就像在绝对的虚无中,突然看到了一点点扭曲的、属于自己的倒影。“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在心中呐喊,感觉血液都要冻结了。他试图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般,难以从那诡异凝固的笑容上挣脱。每一次不经意间的视线交汇,都像有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神经末梢,却又在刺痛之余,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标记”了的诡异感觉。

没有言语,没有威胁,但一种庞大、粘稠、如同实质的恶意已然笼罩了整个山顶,空气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张天落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手死死攥住,疯狂挤压。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剑,寻求一点点可怜的依靠,却被孙念宁一个极其轻微、同样充满绝望的眼神制止。“完了……”他在内心彻底沉了下去,“纯送……这是纯送啊……”

老者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眸没有瞳孔,竟是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是蒙尘的珍珠,又像是死鱼的眼睑。目光扫过,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过每个人的皮肤,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他的视线在孙又左和墨星身上停顿了片刻,那灰白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惋惜的波动,随即彻底恢复死寂。

就在老者睁眼的瞬间,张天落眼角余光捕捉到,阴影中那个微胖女孩的“笑容”似乎极其短暂地僵硬了一刹那,并非消失,而是像面具被无形的手指拨动,流露出其下更深邃的、非人的空白。但旋即恢复原状,甚至那嘴角的弧度似乎因这短暂的“波动”而显得更加“完美”,也更加虚假。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老者,依旧定格在张天落身上,仿佛老者的苏醒只是背景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变化,唯有张天落的反应才是她唯一关切的焦点。她的头颅甚至极其轻微地偏向一侧,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式”的专注好奇,但这姿态放在此地此刻,只显得无比骇人。

“既入此门,当知规矩。”老者的声音干涩平滑,如同磨砂石子相互摩擦,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起伏,却在每个人耳边冰冷地回荡,“此局,赌‘路’。胜,允尔等残躯下山。败,”他微微停顿,那冰冷的语调让空气都结成了冰,“便化作养分,滋养此山幽木吧。”

他没有提高声调,但那“养分”二字,却带着无比清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孙念宁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孙又左轻轻向前推了一步。孙又左的小腿明显在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那眼神让张天落几乎心碎。孩子最终鼓起残存的勇气,走到棋枰前,几乎是瘫坐在那个灰白色的蒲团上。他那小小的身躯,在那巨大的、仿佛活物的黑色棋枰和那非人老者面前,渺小得如同即将被碾碎的虫豸。

当孙又左移动时,那神秘女孩的头颅极其细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视线追随着他,但那空洞瞳孔的焦点似乎仍停留在原处——张天落所在的方向。这种错位感让张天落胃里一阵翻搅。直到孙又左坐下,她的目光才完全移开,落在那孩子身上,那凝固的笑容依旧,看不出是期待还是纯粹的观测。然而,当她的目光转回张天落时,那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微妙地加深了一毫米,仿佛在无声地对张天落说:“看,这一切多有趣啊。”——这是一种独独针对他的、扭曲的“分享”。

张天落和孙念宁紧紧带着墨星,站在棋坪边缘,如同站在万丈深渊之前,连呼吸都已停止。张天落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却又被冰封住,“这比他妈的任何恐怖片都吓人一万倍……”他死死盯着那纵横十九道,那已不是棋盘,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老者不再多言,只是对岑溪童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如机括。

那岑溪童上前一步,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将手中漆黑如墨的棋罐轻轻放在面前。另一侧,李从嘉、李从善两位皇子如同被操控的傀儡,僵硬地站定,那个微胖的女孩依旧挂着那凝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甚至没有看即将开始的棋局,目光再次悠悠地转回,越过棋盘,落在张天落脸上,仿佛棋局的胜负、过程的残酷,都远不及观察张天落的反应来得重要。她的眼神里,那份诡异的“亲切感”似乎更浓了些,仿佛在期待着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认出什么来。

岑溪童伸出手指,指了指孙又左面前的棋罐,动作精准而毫无生气。

棋局,开始了。

没有猜先,老者只是用那干涩的声音宣布:“此局,尔等执黑。”仿佛这是一种施舍,抑或是诅咒。

岑溪童从自家白棋罐中拈起一子。那动作精准、平滑,却毫无美感,如同毒蛇抬头。当他指尖那惨白的棋子轻轻落在棋枰右上角星位时——

“嗡……”

一声绝非玉石撞击应有的、低沉却穿透耳膜的嗡鸣声,如同丧钟般骤然荡开,穿透粘稠的雾气,直刺入灵魂最深处!

张天落浑身剧震,骇然看到那白子落下的瞬间,棋子周围的空气竟微微扭曲,石坪上那死黑的颜色似乎波动了一下,一股冰冷彻骨的恶意如同冲击波般扩散开来。更诡异的是,那枚落在星位的白子,在那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玉石,而是化作了一只苍白无瞳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对面执黑的孙又左,带着无尽的审视与压迫。

“这……这到底是什么?!”他灵魂都在尖叫,牙齿死死咬住,才抑制住脱口而出的惊呼。

他猛地看向孙念宁,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双手在袖中死死掐入肉中,才勉强站稳。墨星的小手猛地抓紧了孙念宁的衣角,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超越了恐惧的惊悸。

就在这令人心神震颤的嗡鸣余韵中,张天落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叹息——不是来自老者,不是来自皇子,也不是来自岑溪童。那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质感,却又奇异地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他猛地转向声音来处——是那个神秘女孩。她依旧“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仿佛那声叹息只是山风穿过枯骨的错觉。但张天落无比确信,他听到了。而且,他看到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那一刹那,似乎倒映了棋枰上那枚邪异白子一闪而过的微光,变得愈发深不见底。更让他通体冰凉的是,他仿佛看到,在她那凝固的笑容背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只针对他的“鼓励”意味,就像在说:“看,开始了哦。”

这根本就不是对弈!

这是邪异的仪式!那岑溪童冰冷的第一手,已然带着摧垮心神的死亡力量,无声无息地轰向了棋盘对面那个瑟瑟发抖、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小小身影。

孙又左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人色,猛地咳嗽了一声,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却被迫地、死死地盯住了棋盘,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枚惨白如玉、散发着不祥气息、仿佛在微微搏动的死子,以及其后,无边无际、汹涌而来的名为“坐隐”的幽冥黑暗。他伸出微微发颤的小手,探向己方的黑棋罐,那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罐中不是棋子,而是铅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