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玄矶子(2/2)

忽然,他目光定格在老者那梳理得一丝不苟、光泽略显僵硬的银白发髻和胡须上——那质地,那反光,隐隐透着一丝不协调的人工痕迹!

再结合昨日那卖药老叟玄矶子的言行,以及那句“可化万物,又何须定要化作人形”的提醒,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想瞬间冲入张天落脑海——这老家伙,莫非是昨日那玄矶子所扮,是在“化作人形”戏耍于他?!

想到自己方才竟真的有一瞬被这表象所惑,再想到之前被那三枚铜钱和机锋话语弄得心神不宁,一股被戏弄的无名火“噌”地窜起,直冲天灵盖。这老叟,卖弄玄虚也就罢了,竟还敢扮作道祖模样来拦路戏弄他!

张天落一步踏出,身形如电,裹挟着一股怒气,瞬间欺近那尚在对着昙花摆谱、沉浸在世外高人角色中的青衫“老叟”。不等对方反应,他出手如风,五指如钩,一把揪住那老叟精心打理的雪白长须,猛地向下一扯!

“哎呦喂——!我的胡子!”

一声凄厉的痛呼惨叫顿时打破了旷野的宁静与神秘氛围,那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派瞬间荡然无存。只见那“老者”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整个身体被扯得向下弯去,狼狈不堪。

“装!再给我装!”张天落怒喝道,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又抓向那高耸的发髻,“还青牛西去?紫气东来?叫你戏耍老子!”

“疼疼疼!松手!快松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轻点!后生仔怎地如此暴力!”那“老者”连声惨叫求饶,声音再也维持不住那悠远空灵的腔调,露出了原本那市集老叟略带沙哑和油滑的嗓音。他头上的发髻被扯歪,假发套连带着胡须都被张天落一股脑薅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稀疏的花白头发和一张因吃痛而皱成一团、涨得通红的脸——不是昨日那卖草药的玄矶子又是谁!

那头青牛被这边的动静惊扰,不安地甩了甩尾巴,“哞”地叫了一声,蹄子刨了刨土。

昙花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着那“神仙老爷爷”瞬间变成疼得跳脚的滑稽老叟,一时愣在原地。嬴无疾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意料之中,依旧沉默,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黑土童则“咯咯”笑出声来,拍手称快:“打得好!打得妙!叫他骗人!现原形了吧!”

张天落将那假发胡须摔在地上,犹不解气,指着玄矶子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老骗子!昨日一番鬼话,今日又扮作这般模样拦路,真当我是傻子不成?这青牛哪来的?说!是不是也是你拐来配合你演戏的?!”

玄矶子揉着被扯得发红的下巴和头皮,哎呦哎呦地叫唤,脸上又是尴尬又是懊恼,还有几分心疼地看着地上的假须发,嘀咕道:“你这后生,怎地如此粗鲁!不解风情!老夫……老夫这不是想让你更深刻地领悟‘所见非所见’的道理嘛……这牛,这牛可是老夫好不容易从隔壁村农户那里借来的,费了三斤麦麸呢……差点让你吓惊了……”

“我领悟你个……”张天落气得差点爆粗,强忍下怒火,狠狠瞪了他一眼,“收起你这些鬼把戏!再敢故弄玄虚戏耍于我,下次薅下来的就不是你的假胡子了!”

玄矶子悻悻然地整理着被扯乱的青衫,嘴里还在小声抱怨:“不识好人心,天机示现,却遇莽夫……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一旁的昙花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惊讶地捂着小嘴,看看一脸怒容的张天落,又看看那狼狈不堪、仙风道骨尽失的老者,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同情。她悄悄拉了拉张天落的衣袖,轻声道:“张大哥,或许……或许这位老爷爷真的没有恶意呢?他看起来……呃,好像很疼的样子。”她的善良让她本能地想缓和冲突,尽管这冲突看起来如此滑稽。

嬴无疾依旧抱臂而立,仿佛眼前的闹剧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但那冰冷面具下的目光,却在那老叟(玄矶子)吃痛抱怨、身形微晃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扫过了他的下盘步伐和指尖动作——那是评估威胁与习武本能的习惯。确认此人虽行为古怪滑稽,但下盘虚浮,手上无力,并无即刻危险后,他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便重新投向远方苍茫的旷野,警惕着可能存在的真正风险,只留给众人一个沉默而坚硬的侧影。对他而言,只要不威胁到任务目标(很可能是保护昙花或确保北上行程),这些古怪插曲皆如尘埃,不值一顾。

“嗤!”黑土童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她双手叉腰,小脑袋歪着,用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玄矶子,“我就说吧!装神弄鬼!喂,老骗子,你这套把戏也就骗骗小姑娘和外地人。上次在抚州城西市,你骗那卖柴郎说他娘子怀的是麒麟种,收了人家十个鸡蛋,忘了?” 她语气里的熟稔并非朋友之交,更像是在市井间见过几次、知其底细的嘲弄和揭短。

玄矶子闻言,一边揉着下巴,一边没好气地回瞪黑土童:“去去去,小娃儿懂什么!老夫那是……那是看他有仙缘!提前结个善缘!再说,鸡蛋不是分了你两个堵嘴么?” 他虽然反驳,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恼怒,反而像是某种被“老熟人”当众戳穿后的习惯性嘴硬和互相拆台。

张天落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怒火稍歇,转为审视的目光在玄矶子和黑土童之间来回扫动:“你们认识?”

黑土童撇撇嘴,抢先答道:“算认识吧。以前在抚州城里见过这老道几回,摆摊算卦、卖些狗皮膏药,十卦九不准,专唬那些求心安的路人。没想到这会儿倒有闲心跑出城来演戏了。” 她的解释点明了关系:同城混饭吃的熟人,知根知底。

玄矶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诶!小丫头片子休要胡说败坏人品!老夫那是……天机不可尽泄!缘法未到!岂是不准?!那鸡蛋是你硬抢去的!”急于辩解更显心虚,越抹越黑。

经此一闹,那点“道祖显化”的微妙氛围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地鸡毛和荒诞。张天落心中那点因玄思而起的迷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和荒诞现实烧得干干净净。

“说,叫什么,有什么目的。”张天落仍余怒未消,盯着玄矶子。

老叟一脸献媚,那猥琐表情配上被扯得发红的下巴,更加五颜六色,揉着痛处讪笑:“贫道玄矶子。”偷瞅张天落那依旧不善的脸色,忙不迭补充:“我真是你的护道人。”见张天落眉毛一竖似要再动手,赶紧摆手后退两步:“别急!听我说完!你也是我的护道人!你我乃‘互为护道’之缘!”

“互为护道?”张天落皱眉,疑色更浓。

玄矶子整了整被扯歪的青衫道袍,稍正了正神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一点,解释道:“天机非单行,道途需互证。简单说,老夫窥得天机一线,知你乃应劫而动之人,身负异数,关乎极大因果。护你前行,助你明了自身使命与时空之惑,乃老夫道途所系,此为我护你之道。”

顿了顿,指张天落又指自己:“然天道贵衡,有施必有受。老夫强窥天机,泄露乾坤,自身亦陷迷局,劫难暗生。需一位同样身负大因果、能搅动命运旋涡之人,方能助老夫化解劫难,砥砺道心,渡过难关,此即你护我之道。你我相遇,非偶然,实乃天道循环,互为依托,同舟共济。”

说着叹了口气,瞥了眼地上委顿的假发胡须,痛心疾首:“老夫本想以点化之姿,先为你破执解惑,结个善缘,哪曾想你这后生如此……性情耿直,不受虚言。也罢,直来直去,或许更是你我该有的缘法。”

张天落盯着他,试图从那因疼痛而挤出眼泪的老眼里分辨出真伪。这番说辞听起来荒诞不经,却又奇异地符合他穿越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光怪陆离。史书错谬,墨秦共存,始皇投影,接云箱……在这混乱的时空背景下,再多一个自称“互为护道”的老神棍,似乎也不足为奇。

“你如何证明?”张天落冷声问,并未全信。

玄矶子嘿嘿一笑,似早料到此问,也不多言,只伸出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轻轻搓动,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

张天落心中一动,下意识摸向怀中。那三枚许久未有动静的铜钱,竟再次微微发热,似与老道指间无形的韵律产生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玄矶子那滑稽却又带着几分认真精明的脸孔,又看向前方苍茫未知的北方旷野。前路艰险,敌友莫测,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盟友,即便这个盟友看起来极不靠谱,但其似乎确与那神秘铜钱及自身穿越有所关联。

“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再耍花样。”张天落最终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加入,“你这护道人之职,先从牵好你的牛开始。若再故弄玄虚……”眼神威胁地扫过玄矶子刚刚饱受摧残的下巴。

玄矶子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了莫大恩准,连连点头:“自然自然!老夫晓得分寸!你放心,老夫这青脚力,稳当着呢!”忙不迭拉起缰绳,那青牛似有些不情愿地喷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昙花看到气氛缓和,轻轻松了口气,好奇地看了看温顺的青牛和龇牙咧嘴揉下巴的玄矶子,似乎觉得这老爷爷虽然古怪,但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嬴无疾至始至终未发一言,见事情告一段落,微侧身,目光扫过众人,无声地示意队伍继续前进。那沉默本身就如一道无形的命令。

黑土童冲玄矶子做个大大的鬼脸,蹦跳着跑到前面去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根本没把这老道当回事,只当是旅途多了个逗乐的小丑。

队伍继续前行,多了一位牵着青牛、时而偷揉下巴、时而对黑土童背影吹胡子瞪眼的古怪老道玄矶子。旷野的风更猛烈地吹过,卷起更多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也带来了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属于战乱之地的纷乱气息。这支本就成分奇怪的队伍,变得更加光怪陆离,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与目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北方那未知而纷乱的命运之地行去。身影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