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墨门恩怨(2/2)

“不像,”嬴无疾微微摇头,眼神锐利,“墨家行事虽有法度,但气息不同。这些人……带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话音未落,屋外风声骤变!

嗤嗤嗤——!

数道尖锐破空声撕裂夜幕,从不同方向疾射而来!目标并非门窗,而是茅草铺就的屋顶和墙壁!

“是火箭!”玄矶子失声叫道,连滚带爬地从角落翻起,哪还有半分腰痛样子。

下一刻,裹着油布的箭簇猛烈燃烧,轻易引燃干燥茅草。火苗腾起,迅速蔓延,浓烟顿时涌入屋内,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出去!快出去!”张天落一脚踹开本就并不牢固的木门。

屋外,火光映照下,那些黑影已清晰可见。皆身着暗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手中持着弩箭或短兵,站位错落,彻底封死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

战斗在瞬间爆发。

嬴无疾长剑出鞘,剑光如秋水,荡开两支射向昙花和黑土童的弩箭,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他身形展动,虽是以一敌多,剑势却丝毫不乱,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磅礴之气,将正面之敌逼得连连后退。

张天落没有兵器,但身形如鬼魅,侧身避开一道劈砍,肘击膝撞,动作简洁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落在对手最脆弱的关节处,空气中顿时响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的打法与这个时代迥异,毫无花哨,只为高效杀戮。

玄矶子哇哇大叫,却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黄符,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往地上一拍。也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效用,冲向他的一名黑衣人脚下土地似乎微微一软,身形顿时趔趄,被老道趁机一拂尘抽在脸上,虽不致命,却也狼狈不堪。

黑土童似乎被眼前厮杀刺激,从恐惧中挣脱出来,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她尖叫一声,竟从头发里拔出一根细长金属发簪,舞动着扑向最近的黑衣人,招式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癫。

昙花被她护在身后。少女脸色苍白,浓烟和血腥味让她胃里翻江倒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没有参与战斗,而是急促四下环顾,精神力如同触须般向外延伸。

“东南方!”她突然开口,声音在一片喊杀和火焰噼啪声中微弱却清晰,“那里的气息最弱!只有一个人!”

嬴无疾剑势一引,格开两把同时砍来的短刀,闻声目光骤亮。他毫不犹豫:“走!”

张天落一拳将面前敌人的喉结击碎,闻声立刻向东南方突进。果然,那里包围圈相对薄弱,只有一名黑衣人持弩守候。

见众人冲来,那黑衣人立刻抬起手弩。

咻!

弩箭射出,却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他们头顶上方一株燃烧着、摇摇欲坠的枯树树枝!

咔嚓!轰——!

燃烧的树枝带着熊熊火焰当头砸落!这一下算计极为毒辣,并非直接杀伤,而是要阻住去路,只需耽搁一瞬,身后合围便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土童眼光突然清明,她那高深的墨家技艺再度回来,袖中一颗圆珠飞出击中树枝,“嘭”的一声火焰更盛。

那根巨大燃烧物,下坠之势竟莫名滞了一滞,仿佛撞上什么无形之物,虽只一瞬,便再次落下,但已为众人争取到了那宝贵的、擦身而过的时机!

“走!”张天落低吼,一把拉住因精神力透支而踉跄的昙花,玄矶子拽着黑土童,嬴无疾断后,几人险之又险地冲出了火圈,撞入东南方的黑暗山林。

身后,是冲天火光和急促唿哨声。追兵,紧随而至。

冰冷夜风裹挟燃烧的灰烬扑面而来,山林深处黑暗浓稠,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几人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山林夜色中。身后村落火光将天际染成不祥的橘红,喊杀声与唿哨声如同追命符咒,紧咬不放。

脚下山路崎岖不平,遍布碎石和盘结树根。黑暗成了唯一掩护,却也极大阻碍了逃亡速度。

“这边!”张天落低喝,他的眼睛似乎能更快适应黑暗,引领方向。他一手仍紧紧抓着昙花的手臂,少女气息急促,方才那一下无形的阻滞显然消耗巨大。

玄矶子气喘吁吁,道袍被树枝刮破好几处,嘴里不住念叨:“无量天尊……流年不利……刚出匪窝,又入火海……”

黑土童跌跌撞撞,之前的疯劲被逃亡惊险压了下去,只剩惊恐喘息,她不时回头,仿佛那冰冷的“黑水”气息随时会从背后漫上来。

嬴无疾断后,剑已归鞘,但听力提到极致,捕捉身后任何一丝异动。他的步伐依然沉稳,但紧抿的唇线透出内心凝重。这些追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势力。

“不能一直跑!”嬴无疾忽然开口,声音在奔跑的风声中短促,“他们的脚力不弱,久追之下,我们必被拖垮!”

不着调的道长玄矶子道:“我断后你们先走,不必等我,我自会找到你们的。”

——张天落惊讶:哎呦?老骗子突然这么仗义?该不是想趁机溜号吧?

几人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依计行事。

这回黑土童扶着昙花,张天落和嬴无疾一前一后,只听后面扑通扑通乱响,痛骂声惊叫声不断,不知老道用了什么方法阻止了敌人。张天落内心嘀咕:这动静,该不是把毕生所学的坑蒙拐骗招数都用上了吧?

天光乍亮时,四个人终于甩掉了敌人,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涧略作休息。

走得匆忙,行李马匹都丢在了茅屋中,昙花还担心那家人的安危。

“不必担心,他们是黑水谭家,只针对我。”

张天落和嬴无疾对望了一眼,此时的黑土童像是变了一个人。

黑土童的多变三人自是知道。

抚远城,黑土童是个言辞激烈、性格暴躁的墨家弟子。

在路上,黑土童是个和气、善断的领路人。

倪老大山寨,黑土童是个童心未泯的小姑娘。

可现在的黑土童变得冷漠、严厉,一脸肃杀之色。

“我叫墨童。”

山涧水声淙淙,洗刷着一夜奔逃的疲惫与惊惶。几人靠在湿润的石壁旁,短暂喘息。

晨光穿透林间雾气,落在黑土童——不,是墨童脸上。那张曾时而天真、时而狂躁的面容,此刻如覆寒霜,眼神锐利而冰冷,与之前判若两人。

“黑水谭家,”她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起伏,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领袖是墨原。或者说……谭原。”

张天落和嬴无疾沉默地看着她,等待下文。昙花轻轻拨弄着掌心那枚草蚱蜢,目光却落在墨童紧握的拳头上。

“他是墨寒子的弟子,也是我的丈夫。”墨童的话语像石头一样砸进寂静的空气里,“朱温篡唐,他死在洛阳。死在他一心效忠、却最终吞噬了他的乱局之中。”

她的唇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似笑非笑,却浸满了悲凉与恨意。“墨寒子认为,弟子与师妹结合,是大逆不道。兄妹因此反目。”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我和墨原,有一个孩子。”

张天落倒抽一口凉气。昙花抬起了眼。

“墨原死后,黑水谭家并未散去,他们尊奉墨原的遗志,但也……极度渴望找到那个孩子,墨原唯一的血脉。”墨童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围而不杀,不是因为仁慈,而是要活捉我,从我这里撬开找到那孩子的口。那孩子……被我藏起来了。”

“所以,我们的方向是……。”张天落缓缓道,串联起了所有线索,“我们要去……桃园?墨寒子所在之地?”

“我不知道陷入混乱时,和你们说了什么。”

张天落心中暗道:说了很多,告诉你,你可别害羞。

“桃园是墨寒子虚构的避世之所,是他理想中的‘非攻’与‘兼爱’之地,一个只存在于他话语和图纸上的幻梦。”墨童冷笑,“但他本人,或许真的躲在那所谓的‘桃园’附近。黑水谭家认为,找到墨寒子,或许就能逼问出孩子的下落,或者,至少能了结当年的恩怨。他们追随墨原,但也恨墨寒子入骨。”

“而你要去找墨寒子,是为了……”嬴无疾问道。

“孩子很安全,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墨童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决绝、痛苦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但我必须找到墨寒子。有些恩怨,必须了结。有些问题,只有他能回答。关于墨原的死,关于……很多事。”

她站起身,掸去衣角的尘土,动作恢复了墨家子弟的利落与刚硬,那个编草蚱蜢、会惊恐尖叫的女子仿佛只是一个被匆忙揭下的面具。

“黑水谭家的人不会放弃。休息够了,我们就该走了。”她看向山林深处,那是与长城截然相反的方向,“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桃园,找我那位……走火入魔的兄长。”

晨光愈烈,却驱不散笼罩在几人身上的迷雾。救美的英雄、落难的王孙、神秘的女童、深藏秘密的墨者……他们的路途,从逃离追捕,转向了更深的恩怨纠葛与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