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谭五爷(1/2)
山涧里的水声哗哗作响,却冲不散身后那股紧迫的危机感。几人刚喘口气,正要继续赶路,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木铎声——不紧不慢,带着奇特的节奏,不像追兵,倒像是什么仪仗队开道的动静。
墨童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她的耳膜,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她太熟悉这木铎声了——代表着秩序、规矩,以及黑水谭家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猛地站起来,用身体将昙花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张天落和嬴无疾也瞬间警觉,一左一右站定,形成防守的架势。他们都看到了墨童的反应,那不仅仅是警惕,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压抑不住的惊惧与抗拒。
树叶沙沙响动,一个穿着玄色深衣、头戴竹冠的中年文士缓步走出来。这人面容清瘦,眼神沉稳如古井深潭,手里没拿兵器,只提着个小巧的枣木棋盒。他身后没跟大队人马,只有四个穿着朴素的随从远远站着,低眉顺眼,但明显都是高手。
看到来人的面容,墨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闷又痛。过往的记忆碎片带着冰冷的寒意席卷而来——家族森严的厅堂、无数双审视的眼睛、丈夫谭原决绝离去的身影,还有眼前这人总是波澜不惊、却总能决定他人生死的脸。
“五爷。”墨童的声音冷得像冰,硬得像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了毒般的防备和疏远。
被叫做五爷的文士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墨童,那眼神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张天落几人,最后回到墨童身上,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墨童,好久不见。你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惊动了不少人。”
“谭家步步紧逼,难道要我乖乖等死?”墨童冷笑,试图用尖锐的嘲讽掩盖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她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贴身的衣物变得冰凉。
“不是追捕,是请你回去。”谭五爷缓缓摇头,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那孩子是谭原唯一的血脉,是黑水谭家未来的希望。流落在外不是办法,回归家族才是正路。”
“家族?”墨童眼里猛地燃起悲愤和讥讽的火焰,那火焰几乎要灼伤她自己,“把他培养成另一个为虚妄理想送命的谭原?还是变成你们争权夺利的棋子?”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此刻脱口而出,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看来是谈不拢了。”谭五爷轻轻叹气,并未动怒,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他从容地把手里的棋盒放在旁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老规矩。三局棋,你赢了,谭家五年内不再找你和孩子。你输了,说出孩子的下落,让家族接回抚养,我保你们母子平安。”
又要下棋?张天落心里一咯噔,差点犯心脏病,金陵山上那场棋局他还记忆犹新。昙花也睁大眼睛望着他,显然也想起了那段经历。
棋盒打开,里面不是普通围棋,而是黑白两色的石子,棋盘刻在石头上,格局古老玄奥,像是墨家传承的某种推演工具。
墨童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知道这“棋局”不是闹着玩的,而是墨家内部解决重大分歧的方式,融合了机锋辩难和策略推演,赌上的往往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她虽然擅长这个,但谭五爷才是真正执掌棋局、洞悉人心的高手。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林子里只有鸟叫和水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弈开始。两人落子极快,嘴里不断抛出术语,一会儿讨论“兼爱”的实际,一会儿辩论“非攻”的界限,一会儿争论“尚贤”的根本。黑白石子交错,像是无形的战场,比真刀真枪还凶险。墨童全力应对,精神高度紧绷,额头渐渐冒汗,谭五爷却始终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张天落和嬴无疾紧紧盯着,虽然不能完全看懂棋局,但能感受到其中令人窒息的压力。昙花微微皱眉,她的灵觉能清晰地感知到棋盘上精神力的激烈碰撞,以及墨童阿姨越来越吃力的挣扎。
眼看墨童就要输掉第一局,形势危急。
两人唇枪舌剑,落子越来越快。棋盘上杀气纵横,居然和林子里还没散尽的肃杀之气隐隐呼应。张天落和嬴无疾交换了个眼神,都觉得这棋局凶险无比,根本不是普通下棋,更像是一场意志和信念的无形搏杀。
就在棋到中盘,墨童因过往心结情绪波动稍有迟疑,被谭五爷抓住破绽,白子形势岌岌可危的时候——
“哎呀呀!妙啊!妙极了!”一个夸张的声音突然打破了紧张得快要断裂的气氛。
只见玄矶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道袍上沾着草屑,手里还捧着几个刚摘的野果。他挤到棋盘边,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拿起个野果就塞到谭五爷正要落子的手里:“啧啧,这位居士棋艺高超,道法自然,贫道佩服!来,尝尝这山里的野果,清甜止渴,下棋最耗神了!”
谭五爷被他这么一打岔,递出的棋子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没等谭五爷反应,玄矶子又转向墨童,把另一个果子塞给她:“女居士杀气太重,太重!下棋如修道,贵在心平气和,来,吃个果子消消气!”
接着,老道好像脚底被树根绊了一下,“哎哟”一声,整个人就朝棋盘扑了过去!
“小心!”谭五爷低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扶。
只听“哗啦”一声,棋盘被玄矶子宽大的袖袍扫过,黑白棋子顿时飞溅起来,噼里啪啦落了一地,那局没下完的棋,瞬间乱七八糟。
“哎呀!罪过!罪过!”玄矶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脸懊恼地拍着额头,“贫道真是老眼昏花,腿脚也不利索了!坏了二位居士的雅兴,该死该死!”
谭五爷看着满地乱滚的棋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副万年不变的从容面具终于裂了条缝。他盯着玄矶子,目光锐利得像刀,似乎想看出这老道是真糊涂还是装傻。
玄矶子却只是赔着笑,胡乱作揖,嘴里念叨着“无量天尊”,眼神躲闪,怎么看都像是纯属意外。
大半棋局瞬间被搅乱,黑白石子混作一团。
“贫道有罪!有罪!”玄矶子立刻跳开,连连作揖,脸上堆满懊恼(真假难辨),“实在是看这青苔长在棋盘上,有碍观瞻,一时手痒,无量天尊!”
谭五爷身后的随从怒目而视,上前一步。谭五爷却抬手制止,他深深看了一眼装疯卖傻的玄矶子,目光锐利得似乎能看透人心,半晌,居然缓缓说:“天意如此?算了。”
他转头看向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微颤却又因这意外转折而说不出话的墨童:“墨童,你该明白家族的决心。孩子总要认祖归宗。强行抓你回去,或者逼死你,不是我想看到的,也不是家族之福。但谭原的儿子,绝不能流落在外,不明身世。”
墨童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玄矶子看似捣乱,其实是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打断谭五爷必胜局面的借口。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睁开时,眼神里虽然还有疲惫,却重新凝聚起决绝的光:“我可以答应,等他成年,心智健全了,由他自己选择要不要回谭家。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谭五爷紧逼。
“五年。”墨童咬牙,斩钉截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五年之内,谭家不能来找我们。五年之后,如果他愿意,我亲自送他回黑水谭家认祖,接受家族培养。如果他不愿意,你们不能再强迫!”
谭五爷沉默片刻,目光如炬,审视着墨童,似乎在权衡这个承诺的价值。最后,他缓缓点头:“好。就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后,中秋那天,黑水潭边,等你的好消息。希望你信守承诺。”
他收起棋盒,没再多说,转身带着随从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好像从没出现过。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子里的气氛并没轻松多少。
墨童颓然坐下,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这五年之约,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极限,也是把未来的选择权,押在了未知上。沉重的压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
玄矶子蹭过来,嘿嘿一笑:“贫道这手‘拂尘扫棋局’的功夫,还行吧?”
嬴无疾若有所思地望着谭五爷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黑水谭家……要的恐怕不止一个孩子那么简单。”
昙花轻轻走到墨童身边,把那只草蚱蜢放在她膝盖上。
墨童看着那只小小的、脆弱的草蚱蜢,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她猛地握紧它,草茎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无比坚定:“去桃园。必须在五年内找到墨寒子。”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为自己和孩子争来了五年时间。
谭五爷的身影刚消失在林间,张天落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正掸着道袍、一脸“快夸我”的玄矶子身上。
“老杂毛!”他一步逼近,气势汹汹,“说!是不是看谭家势大,反水了?跟他们唱双簧呢?”
玄矶子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跳脚,拂尘都快甩到张天落脸上:“放屁!臭小子狗咬吕洞宾!贫道拼死拼活,用尽毕生所学,布下九九八十一处……呃,七八处疑阵,更以无上法力催动独家秘宝。”
“老杂毛!”张天落声音压得很低,却火药味十足,“你他娘的不是断后吗?谭家的追兵呢?让你绊住他们,你倒好,悄没声地溜回来了,还刚好赶上给人家谭五爷‘拂尘扫棋局’?你这时间赶得可真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说!是不是反水了,跟那帮黑不溜秋的家伙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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